清晨的阳光极软,从老旧窗帘的缝隙里细细渗进来,裁出一道浅金色的光带,不偏不倚落在窗沿那盆绿萝上。
这盆被她遗忘了整整半个月的绿植,叶片蔫软泛黄,却凭着一股韧劲熬了过来,叶片边缘还凝着清晨的露水,被光线一照,剔透得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斑驳的窗沿上闪着细碎的光。
萧弘钧却没看那抹难得的生机,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怀里的人身上,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她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寻到暖巢、卸下所有防备的幼兽,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乖顺得不像话。额头轻轻抵着他的下颌,鼻尖几乎要贴上他锁骨的弧度,呼吸很轻、很浅,带着熟睡时特有的缓慢节奏,温热的气息浅浅拂过他的肌肤,软得像一片羽毛,轻轻撩拨着他的心弦。
乌黑的长发铺散在他的手臂上,发丝柔软顺滑,带着淡淡的柑橘薄荷香,缠绕在他的腕间,像是最温柔的羁绊。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自己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时刻。
不是那些激烈纠缠、情欲翻涌的夜晚,不是她清醒时带着试探、恐惧,小心翼翼靠近的瞬间,不是她强装镇定、眼神躲闪的模样。
是此刻。
是她浑然不觉、不必伪装、不必防备、不必在心底反复计算该离他多远才安全的此刻。
是他的手臂就是她安稳的枕头,是他沉稳的心跳,就是她最安心的闹钟,是属于他们俩,独一份的宁静与温柔。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上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一片落进掌心的雪,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更缓。
她的发质比看起来还要柔软,不像她这个人,总习惯把自己裹进坚硬的壳里,用冷漠疏离伪装自己。
那些顺滑的发丝从他指缝间缓缓滑过,像流水,像细沙,像他每一次试图抓紧,却又总怕弄疼她的珍宝,小心翼翼,珍视至极。
他轻轻挑起一缕发丝,慢悠悠绕在指尖,感受着发丝的柔软,片刻后又缓缓松开,看着那缕乌黑的长发慢慢垂落,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在他心底留下了一抹温柔的痕迹。
他微微低下头,薄唇极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发顶,那里混着她惯用的洗发水清香,清冽的柑橘混着微凉的薄荷,再糅合她本身温热的体香,酿成一种让他胸口发紧、满心柔软的香气,是独属于祝思珩的味道,让他贪恋不已。
她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处缩了缩,像在睡梦中也在执着地寻找更温暖、更安心的地方,小脑袋往他颈窝蹭了蹭,模样乖巧得让他心尖发软。
萧弘钧收紧手臂,将她拥得更紧,想把这片刻的温柔牢牢锁在怀里。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震动突兀地响起。
那震动很轻,可在寂静得只能听见两人呼吸的卧室里,却清晰得近乎刺耳。
是他的工作专用机,那块冰冷的玻璃与金属制品,正安安静静躺在他随手搭在椅背的西裤口袋里,屏幕亮起,一道冷白的光穿透黑暗,将床头那面斑驳的墙划开一道刺目的裂痕,硬生生打破了这片难得的宁静。
萧弘钧没有动,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怀里的人脸上,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
震动持续着,嗡嗡作响,像某种不知趣的叩门声,执意要闯入这片只属于他们的温柔乡。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眉心轻轻蹙起,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像一只被惊扰了冬眠、试图把自己埋得更深的幼兽,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萧弘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动作极轻地伸出手,从裤袋里捞出那块微微发烫的手机,指尖动作慢得生怕再惊扰到她。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清晰刺眼,【盛磊】。
他的首席秘书,跟了他整整十一年,从源祺还只是父亲留下的、摇摇欲坠的烂摊子时,就不离不弃守在他身边,沉稳靠谱,从不会无故来电。
盛磊清楚他昨晚在哪里,更清楚他在祝思珩身边时,最不喜被打扰,能让他在这个时间拨通电话,一定是权衡再三、反复确认过,这件事必须由他亲自决策,才会打破这份宁静。
萧弘钧垂下眼帘,拇指不带一丝犹豫地滑过屏幕,果断挂断。
那道刺眼的冷白光瞬间熄灭,卧室重新陷入柔软的、属于清晨的昏暗,怀里的人眉心那点蹙起的褶皱,也慢慢舒展开来,恢复了安稳的睡颜。
他没有把手机放回原处,指尖刚顿住,屏幕再次毫无预兆地亮起。
这次不是来电,而是一条短信,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线条分明的下颌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却唯独看向怀里人的眼神,依旧温柔缱绻。
盛磊发来的消息简洁明了:【先生,早上九点半昱曦控股的代表团过来,准备商量关于G市地产开发事宜。他们这次派了执行副总带队,前期沟通了两个月,今天是正式接洽的第一轮。石总那边我已经同步了,但他说需要您确认授权层级。】
萧弘钧盯着那行字,思绪微顿。
G市地产开发项目,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源祺去年在华南地区最重要的布局,涉及三个核心地块的联动开发和一条老旧商业街区的改造,牵扯甚广,分量极重。
昱曦是当地最大的民营建商,在本地盘根错节,想要顺利吃下这块硬骨头,必须借助他们的势力,前期两个月的沟通更是耗费了无数心力,容不得半点差错。
石涛,集团副总裁,分管华南区业务,能力出众,忠诚度也足够,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急于求成。若是给他足够的授权,他必定会拼尽全力,不达目的不罢休。
萧弘钧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沉默了短短三秒。
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晚的画面——她站在他身后,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腰,脸颊软软贴着他的后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带着一丝忐忑,又带着一丝期许,轻声说:“我们再试一试。”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指尖快速敲击屏幕,打下一行字。
【让石涛去接待。授权级别:全权。告诉他:拿下。任何条件,现场定。不用请示我。】
点击发送,屏幕再次彻底熄灭。
他把手机轻轻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将那片冰冷的、属于职场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转身重新侧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怀里的人身上。
她还在熟睡,呼吸的节奏依旧平稳轻浅,像春日湖面最微小的涟漪,温柔得不像话。
他伸出手,将刚才滑落的那缕发丝,轻轻别回她耳后,指尖触到她小巧的耳廓,边缘透着薄薄的粉色,像她这个人,看起来冷冷淡淡、难以靠近,可真正靠近了才发现,内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指尖在她温热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贪恋着这份柔软,她没有躲,在毫无防备的睡梦里,她从来不会躲他。
萧弘钧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只是“邻居”的时候。那是他的隐疾毫无预兆地发作,在电梯里眼前一黑,几乎昏厥,是她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自己的小公寓,慌乱地找到药,小心翼翼喂他服下,然后安安静静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他醒来的时候,她就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捧着那本她当时正在钻研的心理学教材,眉眼低垂,神情专注。
阳光也是这样,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那一刻,他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不能让她走,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哪怕她恨他,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如今,她真的在他怀里,呼吸平稳,毫无防备,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与恨意。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已经不恨了,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他怕这只是一场美梦,一问就碎,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柔,转瞬即逝。
他只是在这晨光微曦的时刻,再次伸出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的额头稳稳抵上他的下颌,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锁骨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像在睡梦中也要抓住什么,才能安心。
萧弘钧低下头,薄唇紧紧贴着她的发顶,静静聆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迟缓却清晰,沉稳而有力。像一个在荒原里独行太久、早已习惯孤独的人,终于听见了另一颗心脏的温柔回应,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窗外,阳光渐渐漫过那盆绿萝的叶片,在窗沿上铺开一小片金色的暖意,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远处隐约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模糊而悠长,带着人间烟火气;楼下有邻居推开窗户,铁架与窗框摩擦,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响,是属于这座城市清晨最寻常的烟火。
他从来不属于这样的清晨。
从前的他,属于那些彻夜不灭的办公室灯光,属于空旷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属于凌晨三点依旧亮着的电脑屏幕,属于天亮时才发现早已凉透的咖啡,属于无数个冰冷孤寂、只有工作相伴的清晨。
他从不知道,清晨原来可以这样过,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不用算计,不用防备,只是安安静静拥着一个人,听她平稳的呼吸,看光线一寸一寸漫过她的发梢,就觉得满心安稳。
他再次低下头,轻柔的吻落在她的眉心,带着满心的珍视。
她依旧没有醒,只是眉心那道浅浅的、总是在他蹙眉时会跟着蹙起的纹路,慢慢舒展开来,彻底放松下来。
那句“我们再试一试”,在心底反复回荡。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说了千万遍的话,此刻终于在心底,轻轻地、完整地说给自己听。
好。
我们不急。
我们有一辈子。
*
等祝思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萧弘钧线条清晰的锁骨,硬朗又性感。
此时的光线比清晨更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大片大片渗进来,在床尾铺开一块暖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斑,将整个卧室都染上了温柔的色调。
那些昨晚在昏暗中只凭触感描摹过的轮廓,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清晰得纤毫毕现。
他的锁骨线条很深,像连绵的山脊,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衬得上面那几道抓痕愈发醒目。
三道红色的印子,深浅不一,其中一道特别长,从锁骨中央一直延伸到肩头,像谁用指甲在他身上画了一道潦草又急切的弧线,是她昨晚失控留下的痕迹。
祝思珩眨了眨眼,昨晚的记忆像退潮后的海滩,一点一点清晰地浮出水面——她的指甲狠狠嵌进他肩胛的瞬间,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丝毫躲避,反而手臂用力,将她拥得更紧,仿佛在纵容她所有的放肆。
她的指节泛白,他肩上的皮肤泛红,那时候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只是死死抓紧他,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像坠落的人抓住崖边最后一株草,偏执又依赖。
她的视线缓缓往下移,落在他的胸口。
那道清晰的咬痕,是前天夜里在玄关留下的,昨天夜里又被她的唇反复描摹,此刻痂已经结得很好了,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浅粉色的皮肤,带着一丝未褪的红。
她清晰记得那天淡淡的血腥味,记得齿间陷入他皮肉的触感,记得他闷哼过后,那声低沉的、近乎餍足的叹息,还有那句温柔又宠溺的呢喃:“我的宝贝,我的思珩。”
那时候的她,是恨他的。
恨他的强势掌控,恨他的步步算计,恨他将她最后一片干净的土地,也彻底染上他的气息,将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可她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用力,像要在那块皮肉上刻下永不磨灭的标记,心底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借着力道狠狠刻进他的肌肤:你也是我的。
视线继续往上移,定格在他的唇角。
那里有一道伤口,比昨天更深了些,暗红色的痂,边缘有些干裂,像一朵开到荼蘼、即将凋零的花瓣,刺眼又惹人心疼。
她记得这道伤口的由来,是昨晚,依旧是玄关,几乎是同一个地点。
黑暗里,那道沉默逼近的身影,那只攥住她手腕、铁箍般有力的手,那片带着酒意和夜色、近乎凶狠的吻,让她瞬间慌了神,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包裹,来不及辨认那熟悉的气息,本能地全力反击,狠狠咬了下去。
齿间嵌入柔软皮肉,温热液体涌出的瞬间,她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好,鱼死网破。
可下一秒,就听见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宠溺:“……宝贝,是我。”
那一刻,释然与愤怒同时涌上心头,像两股对冲的潮水,在她胸腔里撞得粉碎。
她气他,气他用这种吓人的方式出现,气他永远不懂什么叫好好说话,气他让她在恐惧和愤怒之后,还要面对自己根本藏不住的心软。
可她没有再咬第二口,只是攥紧拳头,轻轻捶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捶一堵墙,又像捶一个怎么也甩不掉的、执拗的影子。
此刻,那些愤怒早已像退潮的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躺在他身边,温暖的阳光落在指尖,他的锁骨上还留着她昨夜失控的印记,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男人,是酒会上被无数人簇拥、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手噤声的源祺董事长,是手握大权、杀伐果断的商界大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可此刻,他却躺在她这张不到一米五的老旧木床上,唇角带着她咬破的伤口,胸口刻着她留下的齿痕,肩上是她指甲划过的红印,像一只被驯服过、却依然保留着獠牙和利爪的猛兽,心甘情愿把这些伤痕,一道一道,陈列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任她打量,任她触碰。
祝思珩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他的皮肤比她想象中更软,那张惯常冷峻、拒人千里、让她无数次感到压迫和恐惧的脸,此刻没有丝毫防备,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舒展开来,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扇形阴影,看起来温和得不像话,像一个常年埋首故纸堆的学者,或是某所大学里最年轻、温文尔雅、深受学生欢迎的教授。
她没忍住,又戳了一下,这次力道稍稍重了些。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惊扰了清梦、正在冬眠的猛兽,带着一丝慵懒的不耐。
祝思珩“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清脆又软糯,下一秒,就看见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惯常深不见底、让她无数次感到无所遁形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初醒的薄薄水雾,没有审视,没有算计,没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浓稠占有欲,只有一片纯粹的温柔与茫然。
他静静看着她,像一只刚刚醒来、还没完全确认身处何处的猛兽,看清面前是她之后,瞬间卸下所有防备,重新闭上眼睛,把头轻轻埋进她的颈窝,贪恋着她的温度。
“……宝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像砂纸打磨过的檀木,像被晨雾濡湿的远山,低沉又磁性,“醒了?”
祝思珩没有回答,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
看他眼尾那一道极细、她从前未曾留意的纹路,看他鼻梁上那枚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痣,看他被她戳过、微微泛红的脸颊皮肤。
她以前从没有这样认真看过他,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敢,怕看得太清楚,就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去恨他,怕看得太清楚,就再也无法否认那些被愤怒和恐惧掩盖的、早已生根发芽的心动。
此刻,他坦然地让她看,像一个终于交付出全部底牌的赌徒,把自己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祝思珩缓缓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他唇角那道伤口边缘,动作轻柔得怕碰疼他,轻声问:“疼吗?”
萧弘钧没有躲,甚至微微侧过头,让她的指尖更完整地贴上那道干燥的痂,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疼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浅浅的委屈,“你咬的时候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