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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一个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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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思珩没有犹豫,清晰吐出一个词:“A市国土资源规划局,综合管理岗位。”

话音落下,连一向沉稳的宗寅脸上都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他看向祝思珩,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重新评估:“国土资源规划?”他微微挑眉,“这可不是一个轻松的岗位。专业性强,竞争激烈,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需要非常扎实的政策理论功底和宏观视野。”

“我知道。”祝思珩点头,对宗寅的提醒表示感谢,但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冷静,“我查过往年的数据,这个岗位的报录比,平均在300比1左右。”

300比1。

这个数字被她如此平静地说出来,反而更凸显出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或者……破釜沉舟的决心。

宗寅闻言,不由得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欣赏,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玩味:“海青妹妹……很有自信。”

他或许在想,是真有倚仗,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祝思珩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老实”:“没有。”她否定了“自信”的说法,转而用一种近乎自我剖析的语气说道,“我只是觉得……如果连这样的挑战都不敢面对,或者尝试了却失败了,那或许就证明,我确实不是那块料,也就应该及早收心,回来继承家业,也好让我自己……彻底死心。”

她将“考公”塑造成一次对自己的终极测试,一次决定未来道路的“试金石”。

成功了,赢得自由;失败了,心甘情愿回归“既定轨道”。

这种姿态,既展现了她的“上进心”和“自我要求”,又给岳麓留下了“无论成败,最终都可能回归家庭”的期待,极大地削弱了他此刻强行施压的必要性。

岳麓久久地沉默着。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眼中复杂的思量。

他看着女儿清亮执拗的眼神,听着她条理清晰、甚至带着点博弈意味的话语,心中那个关于“顾海青”聪慧、有主见、或许比表面看来更深不可测的印象,再次被加深。

最终,他缓缓向后靠进沙发里,仿佛卸下了一些无形的力道。

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才沉声道:“好吧。”

这两个字,带着一种家长面对固执子女时常见的、混合着无奈、妥协与一丝纵容的意味。

“就让你去试一试吧。”他同意了赌约。

然而,不论是岳麓还是宗寅,他们此刻心中或许都不约而同地划过同一个念头:A市国土资源规划局,300比1的报录比,以“顾海青”的背景和已知的“备考”状态……她考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赌约,更像是一种缓兵之计,或者说,是父亲给予女儿一次“碰壁”后自然会回头的机会。

他们并不真正认为,“顾海青”能跨过那道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而这,或许正是祝思珩敢于提出这个赌约,并预料到他们会同意的原因之一。

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地方寻找可能,在所有人都觉得是“缓兵之计”的举动中埋下真正的意图,这本就是她作为前·组织部资深材料狗最擅长的游戏。

如果此时萧弘钧在这里,看到岳麓和宗寅眼中那抹隐含的“让她碰壁后自然会回头”的笃定,一定会忍不住嗤笑出声,然后用他那惯常的、带着冰冷讥诮的语气评价:两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聪明人,都掉进了这只看似困兽的小狐狸最浅显的陷阱里。

他们哪里知道,坐在他们面前这个看似只是有点小聪明、备考公务员的“顾海青”,躯壳里装的,是一个在另一个世界体制内浸淫多年、差点被材料和会议熬干灵魂的“老油条”。

祝思珩,前世某组织部研究室骨干,毕业那年就被身为父亲和哥哥联手“押”在家中,经历了堪称地狱模式的封闭备考。

那段日子,刷过的题堆起来能当桌子,写废的笔芯能串成门帘,对行测的套路、申论的“八股”、面试的“太极”早已刻入骨髓。

即便穿越后记忆有所模糊,但那种解题的直觉、对政策语言的敏感、以及架构文章的肌肉记忆,早已成了本能。

更别提,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并非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出于好奇和职业习惯,她让系统搜集过这个小说世界的政治、经济、社会等方面的公开资料和时政要闻。

粗略浏览之下,她的专业雷达就嗡嗡作响——这个世界的政策理论体系,相对于她原世界的成熟与严密,简直堪称“简陋”,充满了逻辑断层、表述模糊和巨大的理论空白地带。

很多在她原世界被视为常识和基础的理论框架、分析工具、治理理念,在这里要么尚未提出,要么只是雏形。

用她前世领导训斥某些粗糙报告时的话说就是:“这材料,漏洞比渔网还大,空白处能跑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用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政策理论水平和写作能力,在申论考场上降维打击。

行测?

那些逻辑判断、资料分析、言语理解,对她这种受过多年高强度训练的人来说,更像是找回手感的热身运动。

当然,她本身确实没想着真的要“上岸”。

“顾海青”这个身份,注定是临时的、过渡的。

按照她和系统的约定,一旦“连接靳言与董雨湫”的新任务完成,系统就会制造一场合理的“意外”,让“顾海青”这个身份自然消亡,抹除所有存在的痕迹,方便她以“祝思珩”的本体回归。

如果考公上岸,意味着“顾海青”会进入国家编制体系,留下更正式、更难以抹除的档案记录,人际关系网络也会变得更加复杂和官方。

届时再想“死遁”或消失,难度和引发的后续调查会呈几何级数增长,容易横生枝节,不符合她“事了拂衣去”的核心诉求。

但是,眼下“考公”这个借口,比起直接继承岳家庞大家业、被彻底绑死在A市商界和家族关系网里,显然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考公的麻烦,更多是程序上的、身份上的;而继承家业的麻烦,是实打实的责任、束缚、以及与萧弘钧、宗寅、靳言等人更加纠缠不清的未来。

前者,她可以在事后甩给系统去处理烂摊子;后者,她却可能真的要搭上自己。

于是,在表面平静地喝着茶、应对着父亲和“堂哥”审视的目光时,祝思珩的脑海深处,已经飞速完成了一场利弊分析和资源调配。

她心念微动,用意识无声地呼唤:“系统,帮我报考A市国土资源规划局综合管理岗的国考。资料就用你之前帮我准备好的“顾海青”全套身份信息,确保无任何痕迹漏洞。”

系统的电子音立刻响起,带着一种欢快的调子:【好嘞,宿主亲亲!马上为您连接本世界人事考试网络,检索岗位代码,填写报名信息,上传合规照片……叮!报名表填写完毕!正在模拟最佳网络环境提交……提交成功!审核状态:待审核!宿主亲亲,搞定啦!】

效率高得令人咂舌。

祝思珩不动声色,继续在脑海中沟通,带着一丝事前的确认:“嗯。那么,事先说好,这个岗位将来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比如录取后的入职、档案、同事关系等等——如果在我任务结束前无法自然规避,都需要你来处理干净。我不希望留下任何可能追踪到‘祝思珩’或者干扰我后续计划的尾巴。”

系统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了一些:【放心,宿主亲亲!应急预案本系统早就准备好了三套,涵盖各种可能的发展路径!目前最优方案评估为:“意外死遁法”。我们可以精密设计一场无痛苦、无破绽的意外事故,确保“顾海青”在合理的时间点、以合理的医学原因“自然死亡”,户籍注销,档案封存,一切人际关系自然终结。法理和逻辑上都能完美闭环,绝不会引起任何超常规的调查,更不会牵连到宿主亲亲您的核心身份!】

它甚至带上了点推销方案的意味。

祝思珩听着这套详尽的“注销方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虽然是自己要求的,但听系统如此流畅地规划自己的“死法”,感觉还是有点怪异。

不过,系统的专业她倒是从不怀疑。

“可以。就按这个思路准备预案。”她最终确认。

【收到!预案已归档,触发条件已设定!】系统欢快地回应,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宿主亲亲,本次报考产生的报名费,已自动从您名下“顾海青”账户中扣取。共计XX元,账单已生成,请您知悉。】

祝思珩:“……”

听到它如此“公事公办”地扣钱,她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真抠。”

窗外的雨丝更细了,几乎化为朦胧的湿气。

客厅里,关于赌约的对话似乎暂告一段落,气氛略显微妙地缓和下来。

岳麓开始询问宗寅一些关于晚上酒会的细节安排,宗寅从容应答。

祝思珩安静地坐在一旁,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小口啜饮着,仿佛一个乖巧聆听长辈谈话的晚辈。

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在刚才那片刻的沉默里,一场关于身份、未来和退路的暗中部署,已经悄然完成。

她用一场几乎不会被当真的“考公赌约”,暂时挡住了迫近的家族责任;她用一个注定会“死亡”的身份,报名了一场注定不会长久的岗位。

所有的举动,都指向同一个目标——为“祝思珩”争取时间,争取空间,争取那个完成任务后,能够相对干净抽身的可能性。

茶凉了,但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按照她的心意,落下了一步。

时间在略显凝滞的客厅氛围中悄然流淌,壁炉里的火势渐微,佣人悄无声息地添了新柴。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完全停歇,只留下湿漉漉的世界和空气中浓重的水汽。

将近三点半时,宅邸外传来了轻微的汽车引擎声和人员走动的声响。

张伯适时地出现在客厅门口,微微躬身:“老爷,二小姐,造型团队已经到了。”

岳麓点了点头,看向祝思珩:“去吧,好好准备。晚上七点,我们准时出发。”

祝思珩起身,跟着一位等候在旁的女佣,离开了客厅,踏上通往二楼的宽阔楼梯。

她的脚步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无声。

二楼走廊幽深安静,两侧挂着一些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和家族老照片,光线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显得有些朦胧。

女佣在一扇雕刻着简约缠枝花纹的深色木门前停下,恭敬地推开:“二小姐,这是您的房间。老爷一直为您留着,日常都有打扫。”

祝思珩脚步顿了一下,才迈步进入。

房间出乎意料地宽敞,甚至可以说奢华,却并不显得俗艳。

整体是舒缓的米白色调和浅胡桃木色的搭配,显得温馨而雅致。超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精致的弧形小阳台,此刻正对着雨后初霁、绿意盎然的庭院,视野极佳。阳光挣扎着从云层后透出些许,在湿漉漉的树叶和草地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房间内部区域划分清晰:靠窗是休闲区,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小茶几;往里是宽敞的睡眠区,一张欧式复古风格的大床,铺着质感极好的浅灰色床品;一侧是步入式衣帽间和独立的浴室。装饰品不多,但每一件都看得出精挑细选,墙上挂着一幅清新的花卉油画,梳妆台上摆放着未拆封的高端护肤品和香水,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白色铃兰,散发着淡雅的香气。

这里的一切都透露出“早已准备好”和“被珍视期待”的意味,等待着“二小姐”的归来入住。

祝思珩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微微的动容,也有更深的、关于鸠占鹊巢的淡淡愧意。

这个房间越完美,越提醒着她“顾海青”这个身份所承载的、来自岳麓的深沉父爱,而她只是个暂时的、带着目的的居住者。

很快,她的思绪被进来的人员打断。

造型团队鱼贯而入,大约六七人,动作利落安静,训练有素。

为首的是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自称Eva,是岳家长期合作的造型师。

“二小姐,您好。岳先生吩咐,今晚的酒会需要正式一些,但也不必过于隆重。我们为您准备了一些选择。”Eva示意,两位助手立刻推过来两列移动衣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礼服——有典雅的长裙,有俏丽的短款,有西式的简约剪裁,也有中式的改良设计。面料在从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如果您对这些都不满意,”Eva递上一个平板电脑,界面是某个高端服装品牌的线上目录,“我们可以实时联系品牌方,调取最新款或经典款,一小时内可以送达。或者,您有任何特定的风格偏好,我们也可以立刻调整。”

阵仗不小,但也给予了充分的选择权。

祝思珩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华丽的礼服,最终停留在其中一件上。

那是一件浅粉色的改良式旗袍。

颜色不是娇艳的粉,而是更含蓄柔和的“藕荷粉”或“樱花粉”,饱和度很低,质地是带有细微光泽的真丝绉缎,像春日清晨带着露珠的花瓣。

款式是经典立领、斜襟、盘扣,但裙摆略微放宽了一些,行动更方便,长度及踝,侧边开衩恰到好处,含蓄中透出一丝风韵。

最妙的是那高而挺括的立领,能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脖颈。

“就这件吧。”祝思珩指了指那件旗袍,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她又看了看搭配的披肩,选择了一条纯白色的、边缘带着长长流苏的羊绒披肩,柔软而保暖。

Eva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立刻指挥助手将旗袍和披肩取下,并请祝思珩进入衣帽间更衣。

换上旗袍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尺寸竟然意外地合身,仿佛量身定做。

柔软的丝绸贴合着身体曲线,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流畅的臀腿线条。那

立领妥帖地环绕着脖颈,将她从耳下到锁骨上方所有的肌肤都遮蔽起来,包括那些萧弘钧留下的、暧昧不清的印记。

她对着衣帽间里的全身镜微微侧身,确认没有任何痕迹泄露,才轻轻松了口气。

走出衣帽间,Eva和助手们轻声赞叹。

一位助手帮她将那条白色的羊绒流苏披肩轻轻搭在肩上。

披肩宽大而柔软,将她整个肩臂线条柔和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和手腕。

披肩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平添了几分灵动与飘逸。

“二小姐,这身搭配非常合适您,既古典雅致,又不会过于老成,粉色也很衬您的肤色。”Eva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化妆师上前。

妆容和发型没有做得过于复杂。

妆容是清淡的“伪素颜”感,着重突出她原本就干净清透的皮肤和明亮的眼睛,口红选的是与旗袍同色系的豆沙粉,温柔自然。头发被松松地挽起,在脑后绾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鬓边和颈后,修饰脸型的同时,也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随意慵懒的风情。

当一切收拾停当,祝思珩再次站在房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时,她自己也怔住了。

镜中的女人,身姿挺拔,被合体的旗袍勾勒出窈窕却不失端庄的曲线。

浅粉色将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映衬得仿佛带着柔光,如玉般温润。

立领和披肩构筑了严密的防护,也将她的气质衬托得格外矜持和高贵。

低髻松挽,碎发拂面,眼神清澈却因妆容点缀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妩媚。

粉白配色清新脱俗,旗袍的含蓄剪裁和披肩的飘逸流苏又让她在清纯之余,散发出一种属于成熟女性的、内敛的风情。

这是她第一次穿旗袍。

前世在规整严肃的体制内环境,别说旗袍,连裙子都很少穿,常年就是各种衬衫、西装裤、及膝裙。此刻,镜中这个风情万种,清纯与妩媚交织的陌生形象,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和……心惊肉跳。

这模样,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太过“女人味”了,和她习惯的“祝思珩”或者“顾海青”那种偏向清爽、利落甚至带点懵懂的气质截然不同。尤其是那被旗袍强调的腰身曲线和行走间若隐若现的腿部线条,让她浑身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披肩,试图遮掩更多。脑海里却莫名跳出前世家里那两个严肃男人的脸——要是被她那古板严肃的爸爸和同样原则性极强的哥哥看到她穿成这副样子,去参加所谓的“商务酒会”……

两千字的深刻检讨书,怕是逃不走了。

主题大概会是《关于摒弃浮华装扮、保持艰苦朴素作风的必要性认识》或者《论公务员(预备)形象管理的重要性与边界》。

这个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的念头,冲淡了些许她面对陌生装扮的忐忑,也让她微微勾起了嘴角。

镜中的美人因而染上了一丝生动而真实的暖意,冲淡了那份过于完美的疏离感。

Eva看着镜中的效果,满意地点头:“二小姐,您这样非常美,既符合身份,又不会淹没在人群里。岳先生见到一定会很高兴。”

祝思珩收敛了思绪,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粉色旗袍,白色披肩,立领严密,披肩妥帖。

很好,该遮的都遮住了,该有的体面也有了。

她转过身,对Eva点了点头:“辛苦了。”

窗外的阳光又明亮了一些,透过玻璃,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浅浅的光晕。

准备好武装的祝思珩,深吸一口气,走出了这个为她精心准备、却让她心情复杂的房间,向着楼下的客厅,也向着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的酒会之夜,稳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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