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卉霖山回来的第二天下午,春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雨丝细密如针,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青色纱幕里。
祝思珩驾车驶向栩屹山,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划开一片片短暂清晰的视野,随即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山道蜿蜒,两侧的树木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郁,墨绿的叶片被洗刷得发亮,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岳家老宅静静地卧在半山腰,飞檐翘角在迷蒙的雨雾中若隐若现,白墙黛瓦被雨水浸染成更深沉的色调,倒真有几分江南园林烟雨空濓的意境。只是这意境里,少了些诗意,多了些沉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被隔绝在繁华之外的寂静。
车子在雕花铁门前稍作停顿,随即驶入。
轮胎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雨似乎更密了些,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车停稳在主宅门廊下。
祝思珩刚推开车门,一股带着草木清冽和泥土腥气的湿冷空气便扑面而来。
几乎同时,一把宽大的黑伞无声地撑开在她头顶,恰到好处地隔绝了飘洒的雨丝。
执伞的佣人穿着整洁的制服,微微垂首,动作恭敬而训练有素。
“谢谢。”祝思珩低声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轻。
她抬眼望去,老管家张伯已经站在敞开的厚重木门内等候。
他穿着熨帖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
“二小姐,您回来了。”张伯的声音平稳温和,“老爷在客厅等您。”
祝思珩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迈步走进宅内,身后的雨声和湿气仿佛被那道门槛彻底隔绝。
宅内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陈年木料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大宅院的、恒久的静谧。
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却略显孤单的声响,穿过挑高的大厅,穹顶上的彩绘玻璃因为阴雨天气而显得有些暗淡。
客厅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比起大厅的宏阔,客厅显得更为私密和温暖。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跳动的火焰驱散了春雨带来的寒意,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深色的丝绒窗帘半掩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山景。
岳麓坐在正对壁炉的一张宽大沙发里,手里端着一只素雅的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部分面容。
他穿着家常的深色羊绒衫,看起来比在正式场合少了几分威严,但目光依旧锐利。
宗寅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姿态放松却依旧优雅,手里也握着一杯茶。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衬得他气质更加温润。听到动静,他抬眼望来,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而岳问筠则安静地蜷在另一张靠近窗户的沙发里,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
她似乎对窗外的雨景更感兴趣,眼神空茫地落在被雨水划出无数道痕迹的玻璃上,手里无意识地揪着毯子的一角。
失忆后的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美丽,易碎,对外界的反应总是慢上半拍。
“岳先生,宗寅哥,姐姐。”祝思珩停下脚步,依次打招呼,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今天依旧穿着那件高领的羊绒衫,浅驼色的,将她从脖颈到锁骨包裹得严严实实。
岳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质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看向祝思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中找出些什么。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平复。
“是爸爸。”他纠正道,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祝思珩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钟,客厅里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短暂的沉默像是一种微小的抵抗,又像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终于,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轻声重复:“……爸爸。”
这个称呼依然让她感到些许陌生和不自在,像是一件不合身却必须穿上的外套。
宗寅适时地打破了这微妙的凝滞,他放下茶杯,笑容得体而亲切:“海青妹妹先坐下来喝口茶吧,暖暖身子。外面雨凉。”他指了指岳麓旁边的空位,又补充道,“造型师和准备好的衣服一会儿都会送到,时间还充裕。”
造型师?
衣服?
祝思珩心里一惊,没想到阵仗这么大。
她慢慢走到空座位边,坐了下来。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掠过自己高领衫的领口,那里柔软地贴着她的皮肤,也严密地遮挡着一切。
她想起颈侧那些被反复吮吻留下的淤痕,想起锁骨下方像是永远也消退不了的印记……一种混合着羞耻和警惕的情绪悄然升起。
她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不情愿:“我不习惯穿礼服,勒得难受。”
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属于“年轻女孩怕麻烦”的任性,眼神却避开了岳麓探究的视线,落在面前佣人刚奉上的那杯热茶上。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
岳麓重新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表面的浮叶,呷了一口。他的目光掠过女儿紧紧裹着的高领,又落到她略显躲闪的眼睛上,最终只是语气平稳地说:“正式场合还是需要穿一下,不会太久时间的。”
这话既像是解释,又像是某种程度的让步——他只是要求“穿一下”,并未追问她为何如此抗拒“勒得难受”的礼服,也未曾质疑她在这般天气仍固执地穿着高领羊绒衫。
祝思珩没再说话。
她端过那杯热茶,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她低下头,小口地啜饮着。
清雅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却似乎驱不散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混杂着昨夜记忆与对未来不确定的滞闷感。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玻璃,沙沙作响。
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跳跃,映照着客厅里神色各异的三人,以及那个仿佛置身事外、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苍白女孩。
空气里,茶香、木柴香、以及淡淡的、属于岳家老宅的陈旧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却让人有些透不过气的氛围。
一场春雨,一场即将到来的酒会,一些未能言明的痕迹,和许多深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壁炉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岳麓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放下茶盏,青瓷底与木质茶几接触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看祝思珩,目光似乎落在跃动的火焰上,又似乎只是凝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半晌,他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声音平稳,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我听小寅说,邵钦那孩子昨天受伤了?”
祝思珩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温热的瓷器传递来的暖意,似乎无法抵达指尖那一丝冰凉。
她眼帘微垂,看着杯中打着旋儿缓缓下沉的茶叶,停顿了片刻,才将茶盏轻轻放回面前的托盘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嗯,”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轻描淡写,“出了一点小意外。好像是附近……有违规打猎的人吧,他大概是好奇凑近去看了,结果不小心被波及了。”
她语速平稳,用词模糊,将卉霖山那场血腥的清除,简化为山林里最常见的“违规打猎事故”,把“邵钦”的角色从可能的参与者或目标,定位成一个单纯倒霉的、好奇心过重的旁观者。
岳麓这才将目光转向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深沉而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平静的表面。
“没事吧?”他问,语气是关切,但更像是一种审视下的确认。
“皮外伤,不碍事。”祝思珩抬起眼,迎向父亲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然,“已经处理过了,休息几天就好。”
她心里清楚,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什么样的“打猎”会让一个成年人受需要立刻送医的“皮外伤”?“邵钦”又为什么会在那种天气和情况下独自去“凑近看”?但此刻,她只能硬着头皮维持这个脆弱的谎言,并将它说得尽量自然。
岳麓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端起了茶盏。
然而,他并未就此放过这个话题,或者说,他真正的意图才刚刚开始显露。
短暂的沉默后,他啜了一口茶,再次开口,这次的话题更加直接,也更让祝思珩感到无形的压力:“昨天小寅和你说了你姐姐和靳言的事,你怎么认为?”
来了。
祝思珩心中微凛。
她想起昨天在卉霖山上,宗寅那看似温和实则试探的告知,想起自己当时带着荒谬感和抗拒脱口而出的吐槽。此刻,在父亲面前,她需要更谨慎的回答。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滞闷感似乎更重了。
“昨天我已经和宗寅哥说了。”她先强调了这一点,表明立场并非临时起意,“我怎么认为,不重要。”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蜷在窗边、对这场关于她的对话毫无所觉的岳问筠,眼神复杂,“重要的是姐姐和靳言。日子是他们过得,不是我。”
她试图将决定权完全推给当事人,划清自己的界限。
岳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那叹息里似乎包含着对女儿天真的无奈,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权威。
“你姐姐现在这个情况,她自己做不了决定,”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当然需要你这个做妹妹的拿主意。”
“那也还有爸爸,”祝思珩立刻接口,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抗拒,“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我来拿主意。”
她本能地后退,不想被卷入这场关于他人命运的决策中,尤其是涉及到靳言——那个她曾经的任务目标,如今关系微妙复杂的存在。
岳麓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在掂量她话语里的真实成分,也在观察她下意识的反应。
他没有因为她的推脱而表现出不悦,反而顺着她的话,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也更关乎她自身的提议:“我想让你回家里做事,海青。”他的声音放得平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似于商量的口吻,但其中的决定意味不容错辨,“爸爸现在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岳氏这么多产业,也需要有人帮我打理、分担。”
祝思珩猛地抬起眼,眼中掠过真实的错愕。
她没想到话题会如此突兀地转到自己身上,转到“继承家业”这个沉重的话题上。
她的第一反应是抗拒,是荒谬,但理智让她没有立刻反驳。
她抿了抿唇,将目光再次投向岳问筠,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也隐含着她内心某种坚持的问题:“姐姐呢?”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岳氏的产业,难道不应该……”
“你以后就是你姐姐的依仗。”岳麓打断了她未竟的话,语气变得更为郑重,也隐隐透出一丝苍凉和未雨绸缪的意味,“爸爸不可能陪你们一辈子。问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就算以后真有什么奇迹,她的身体也经不起商场的劳累和波折了。海青,你是妹妹,但爸爸看得出,你比她更能担事。”
他深深地看了祝思珩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对“顾海青”所展现出的某些特质的看重。
祝思珩的心脏沉了沉。
她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在岳麓的规划里,失忆且身体受损的岳问筠已经退出了继承人的竞争,而她,“顾海青”,这个失而复得的二女儿,才是他属意的、未来支撑岳家、照顾姐姐的人选。
这份“看重”像一副沉重的枷锁,与她想要完成任务后抽身的愿望背道而驰。
她喉咙有些发紧,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仍是拖延的借口:“我的意思是……等姐姐恢复了以后再说。”
她把希望寄托在“恢复”这个渺茫的可能性上,试图将眼前的压力推向不确定的未来。
然而,岳麓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了她这微弱的希望。
他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医生说她恢复的概率很低,几乎是微乎其微。”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祝思珩心上,“而且,就算退一万步讲,记忆真的恢复了,她的身体也吃不消了。脾脏切除,脑部损伤……她需要的是静养和照顾,不是劳心劳力的管理。”
这番话,不仅否定了岳问筠康复掌权的可能性,也几乎堵死了祝思珩以“等待姐姐”为由的所有推脱。
它将一个清晰的、沉重的未来蓝图,不容抗拒地摊开在她面前——成为岳家的支柱,照顾失能的姐姐,承担起不属于“祝思珩”的责任。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
壁炉里的火焰依旧燃烧,却驱不散祝思珩心底不断蔓延开来的寒意。
她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脸,又望向窗边对一切茫然无知的岳问筠,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滞闷感,终于化作了实实在在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那重量源于责任,源于被安排,源于她“祝思珩”的灵魂与“顾海青”这个身份必须承受的命运之间的撕裂感。
她不能直接拒绝,那会引起更深的怀疑和掌控;她也不能全然接受,那将彻底绑死她完成任务后“功成身退”的可能。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她需要一道缓冲,一个既合理又能争取时间、甚至可能通向某种“豁免”的借口。
“可是,爸爸,”祝思珩开口,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年轻人谈及自己规划时常有的、略带执拗的认真,“你也知道,我准备考公。”
她刻意顿了顿,观察着岳麓的反应。
见他目光微凝,她继续道,语气更加确凿,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定下的、不容更改的个人计划:“今年国考的岗位已经下来了,我今天早上……刚报了名。”
她撒了一个小谎。
报名确实是她的计划,也是“顾海青”人设的重要一环,但“今早刚报”是为了增加此事在父亲心中的即时性和重要性,堵住他可能以“从长计议”为由的拖延。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符合她一直以来“备考”的形象,也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对抗。
岳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女儿会在这个关头抛出这个“个人规划”。
他沉吟片刻,端起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过来人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上岸并不容易。”
这句话既是陈述事实,也隐含着一丝不看好,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她知难而退的暗示。
祝思珩没有退缩。
她反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有些焦躁的心绪似乎也冷静了几分。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岳麓,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弧度。
“不如,我们打个赌?”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客厅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提议。
岳麓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探究。
“什么赌?”他问,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兴趣。
宗寅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饶有兴致地看向祝思珩,仿佛在看一场意外有趣的演出。
祝思珩迎接着两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抛出自己的赌约:“如果我考上了,我就安安心心上我的班,朝九晚五,为人民服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岳问筠,又回到岳麓脸上,“至于家业……或许,就需要未来我的‘姐夫’多分担些压力了。”
她刻意用了“姐夫”这个略带调侃和指向性的称呼,将压力巧妙地转移到尚未明确的靳言身上。
“不过爸爸放心,”她补充道,语气变得郑重了些,“就算我不直接管理,作为岳家的女儿,该做的监督工作,我也不会懈怠。”
这番话可谓一石三鸟:以“考上”作为豁免管理家业的交换条件;将家业责任未来可能的承担者指向靳言;同时表明自己并非完全撒手不管,安抚父亲。
岳麓凝视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在衡量她话语里的决心和成功的可能性。
半晌,他缓缓问道,语气低沉:“你报考了什么岗位?”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岗位的难度直接决定了赌约的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