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睿海山庄最深处的书房。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室内只开了一盏复古的绿罩台灯,光线昏黄,映照着深色丝绒窗帘和满墙的古籍与勋章,气氛压抑。
丁瑄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身体深陷在皮质转椅里。
他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相貌继承了母亲的几分俊秀,但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戾气,长期纵欲和内心暴虐的生活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皮肤略显苍白浮肿,眼白带着不健康的血丝。
他手里捏着几页薄薄的A4纸,是助理易伟刚刚呈上来的简报。
纸张上的内容并不冗长,却清晰地勾勒出A市源祺集团董事长萧弘钧,与一位名叫“顾海青”的年轻女子之间,非同寻常的密切关系。包括近期的频繁同进同出源祺总部,以及在萧弘钧办公室内长时间停留等细节。
丁瑄翰的目光死死盯在“顾海青”这个名字,以及简报中关于萧弘钧对她异常关注、甚至可能极为在意的推断上。
看着看着,他苍白浮肿的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嘴角越咧越大,最终,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而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尖锐刺耳,充满了扭曲的快意和终于抓住对手把柄的兴奋。
“萧弘钧!”他猛地将简报拍在桌上,身体前倾,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混合着仇恨与一种即将实施报复的残忍兴奋,“你也有今天!”
五年了。
五年的蛰伏,五年的隐忍,五年的日夜诅咒。
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男人,露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或许可以称之为“致命”的破绽。
一个女人。
一个能让萧弘钧那样冷血理智的人,都变得不一样的女人。
丁瑄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利用这个女人,将萧弘钧一点点逼入绝境,看着他痛苦、崩溃,最后跪地求饶的场景。
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一幕。
“易伟!”他扬声叫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书房的门无声滑开,一个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精干的中年男人垂手立于门口,正是他的心腹助理易伟。
“少爷。”
“去,”丁瑄翰手指重重地点在简报上“顾海青”的名字旁边,语气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凶狠,“给我查!把这个女人的祖宗十八代,她每天吃什么、喝什么、见什么人,哪怕她一天上几次厕所,都给我查得一清二楚!”
“是,少爷。”易伟应道,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还有,”丁瑄翰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算计,“联系南边,我们那位‘盟友’。告诉他,鱼饵,已经找到了。”
易伟微微躬身:“明白。”
房门再次无声合拢。
书房里,只剩下丁瑄翰一人,和他愈发粗重兴奋的喘息声。
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扭曲的笑容映照在身后深色的书架上,如同暗处伺机而动的鬼影。
睿海山庄之外,北方的冬夜,寒风凛冽。而一场针对南方的、更加阴毒危险的暗战,已然随着这阵狂笑,悄然拉开了序幕。
*
A市,爵显风华别墅顶层主卧,凌晨一点。
万籁俱寂,只有中央空调系统极低沉的送风声,如同深海之底的暗流。
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丝合缝,将窗外城市的霓虹与夜色彻底隔绝。卧室内一片沉暗,只有墙角一盏感应夜灯,散发着极其微弱、仅能勉强勾勒出家具轮廓的暖黄光晕。
宽大的床上,萧弘钧侧身躺着,将祝思珩整个圈在怀中。
她背对着他,蜷缩在他胸前,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沉入深眠。
纤细的脊背贴合着他胸膛的弧度,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上和他臂弯间,散发出洗发水淡淡的清香,混合着情事过后特有的、甜腻微腥的气息。
她额角鬓边还残留着未干的细密汗珠,在昏暗中闪着微光。眼尾的绯红尚未完全褪去,像晕染开的胭脂,长睫湿漉漉地覆盖着,随着呼吸偶尔轻颤一下。整个人如同被暴雨打湿、精疲力尽后终于找到港湾休憩的鸟儿,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与依赖。
萧弘钧呼吸平稳,双眼闭合,也刚睡着不久。俊朗的面容在沉睡中褪去了白日里的冷峻与锋芒,显得安静,甚至有些柔和。一只手臂被她枕在颈下,另一只则占有性地环在她腰间,掌心贴合着她柔软平坦的小腹。
就在这静谧到近乎凝固的深夜。
“嗡——”
“嗡——”
极细微、却足以穿透深眠的震动声,从床头柜方向传来。
是萧弘钧那部私人定制、几乎从不离身的加密手机。
几乎是震动响起的瞬间,萧弘钧紧闭的眼睫便猛地颤动了一下。下一瞬,他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清明锐利的警觉,如同暗夜中骤然点亮的寒星。
他动作极轻,却异常迅捷。
先是将枕在她颈下的手臂缓缓抽出,避免惊醒她。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转过身,伸出手,精准地在黑暗中摸到了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也映亮了他眼底那片沉沉的墨色。
是项骏新发来的加密消息。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最简洁高效的信息汇报。
萧弘钧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字:【北线确认,目标已开始接触外围。佳龙新村现陌生面孔3-5组,特征符合“探子”。有人以社区调查名义向住户及门卫打听“顾海青”。小区东、西门卫室均出现以“失窃核查”为由要求调看近期监控记录的人员。已按预案应对,未打草惊蛇。是否需要加强“岳家老宅”布控?请示下。】
北方,丁家。
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也更直接。
他们甚至不屑于过多掩饰,直接派了人到“顾海青”名义上的住所去打探、踩点,试图从最基础的信息和行踪规律入手。
蠢,但有效。
尤其当对方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时,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往往更直接,也更具威胁性。
萧弘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在手机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幽深冰冷,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没有输入任何文字,只回复了一个极简的指令符号。
【按计划,盯紧。其他点位,一级戒备。】
发送。
然后,他干净利落地锁屏,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放回床头柜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转回身。
床上的祝思珩似乎察觉到了身边的细微动静和短暂消失的热源,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身体微微动了动,朝着他刚才躺过的、还残留着体温的方向蹭了蹭,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睡梦中寻找着什么。
萧弘钧立刻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力道,手臂收紧,将她完全包裹。另一只手则拉过滑落些许的羽绒被,仔细地将她露在外面、带着几点暧昧红痕的圆润肩头,严严实实地裹回温暖干燥的被窝里。
他低头,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丝和肌肤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黑暗中,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呼吸,重新调整到平稳悠长的节奏。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惊醒、阅读密报、下达指令,都只是一场无声的幻觉。
唯有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比入睡前更紧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嵌入骨血的占有与守护。
温热的掌心稳稳地贴在她的小腹,传递着源源不断的热度和一种无声的誓言。
窗外,城市的暗夜依旧深沉。
而室内,相拥而眠的两人,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抵御着外界所有悄然迫近的风雨与獠牙。
只是,那平静的睡颜之下,一方是全然信赖的沉睡,另一方,却已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将警觉提到了最高级别。
丁家动了。
这场棋局上最不可控、也最危险的那枚棋子,终于落下了。
*
关于靳言的那些花边报道,在杜兆宏的强势干预下,如同烈日下的水渍,迅速蒸发,了无痕迹。
各大平台的热搜被撤,相关讨论帖被删除或限流,几篇试图深挖的自媒体稿件也莫名其妙地消失无踪。
表面上看,这场针对靳言私德的舆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但靳言心里清楚,这绝非结束。
杜兆宏出手压下舆论,绝非出于善意,而是为了维护杜家自身的体面,避免女儿杜禾玉被牵连,更是为了彻底斩断杜禾玉与“麻烦缠身”的靳言之间任何可能的联系。
这份“干净”,是杜家为他划下的最后界限,也是一记无声的警告:别再试图靠近,否则下一次,压下去的就不只是几篇报道了。
这只是一个开端。
平静水面下,真正的暗流正在积聚力量。
果然,自那天在岳家老宅与“顾海青”有过那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峙后,整整一个多星期,靳言再也没在任何场合见到过她。
她像是人间蒸发,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藏匿了起来。
无论是岳家老宅,还是佳龙新村,甚至是他暗中留意过的、她可能出现的其他场所,都再没有她的踪迹。连带着,那个名为“邵钦”的所谓男朋友,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突兀的、彻底的隐匿,让靳言心头的不安与疑虑与日俱增。
她是在躲他?还是……身不由己?
察觉到这一点的不止靳言,还有同样心思缜密的宗寅。
又是一个寻常的晚餐后,岳家老宅的客厅里茶香袅袅。
岳问筠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摆弄着一个新的拼图。
靳言坐在她旁边,耐心地将剥好的核桃仁放进她手边的碟子里。
宗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空荡荡的门口,语气温和地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这几天,海青妹妹都没过来了。岳伯伯,她会不会……还是对上次的事情不太高兴?”
他指的自然是之前因为“男朋友”事件,岳麓和他们对“顾海青”的步步紧逼与盘问,导致她当场翻脸、划清界限离开的事。
岳麓正低头看报纸,闻言,拿着报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报纸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他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随即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不会的,海青那孩子……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能最近……忙吧。”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忙于什么?
忙于和那个身份不明、行踪诡秘的“男朋友”在一起?
岳麓不愿深想。
一直安静拼图的岳问筠,听到“妹妹”两个字,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空茫的眼睛看向宗寅,又转向岳麓,嘴唇动了动,细声重复:“妹妹……”
她开始想念那个会陪她做风筝、会给她带鲜花、会耐心和她说话的“妹妹”。
宗寅温和地对她笑了笑,随即视线转向靳言,仿佛随口问道:“靳先生最近和董小姐还有联系吗?不知她有没有提过海青妹妹?上次她们一起做的风筝,还在书房里放着呢。”
靳言将最后一颗虾仁放进碟子,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神色平静无波:“没有。雨湫……很少主动说起顾小姐的事。”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可能顾小姐最近确实比较忙。”
这话半真半假。
董雨湫确实没怎么提,但靳言知道,董雨湫最近也似乎被叮嘱过什么,言行比以往更加谨慎。而且,他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董雨湫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接转移话题。
宗寅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又仿佛没有。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略带遗憾地说:“上次她们约好了四月初去放风筝呢。现在已经是四月初了,过几天就是清明节。清明时节雨纷纷,再过些日子,雨水多了,天气潮湿,就不太适合放风筝了。”
这话听着像是惋惜一个未完成的春日约定,但落在岳麓耳中,却像是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
女儿答应失忆姐姐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而且,那个“妹妹”似乎真的彻底从他们的生活中淡出了,连同那个谜一样的“男朋友”。
岳麓放下报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沉吟片刻,说道:“一会儿我打个电话问问吧。这孩子,找到了家里人,怎么反而更让人操心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担忧,也带着一丝父亲被排斥在外的失落和不满。
随即,他看向宗寅,眼神变得锐利了些:“对了,她那个男朋友,邵钦,你之前说在了解,怎么样了?”
宗寅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回答道:“岳伯伯,我查过了。从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正常?”岳麓眉头稍展。
“是的,一切正常。”宗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家庭背景清白,父母都是普通教师,本人在A大读研,成绩优异,品行端正,社交关系简单。他和海青妹妹……确实是在一个公考培训班认识的,交往时间不长,但看起来感情稳定。”
岳麓听着,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些。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女儿只是谈了一场普通的恋爱,因为上次被他们逼问得太紧,有些逆反,所以才暂时疏远了家里?
然而,宗寅的下一句话,却让岳麓刚刚放下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
宗寅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缓缓说道:“但是……就是太正常了。”
“什么意思?”岳麓的声音沉了下去。
“正常的……”宗寅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吐出几个字,“……像一个剧本里的家庭。”
“剧本?”岳麓霍然抬头,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你是说,这个邵钦是别人安排的?是假扮的?!”
联想到女儿之前的反常,对“男朋友”信息的严防死守,以及最近彻底的消失,这个猜测瞬间变得无比合理,甚至惊悚。
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是为了岳家的产业?还是……为了针对他岳麓?
宗寅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为难和谨慎的神色:“岳伯伯,您别激动。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没有任何证据的。”
他特意强调了“证据”两个字,语气放得格外缓慢而清晰。
“证据”……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岳麓脑海中某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他猛地想起那天,萧弘钧在他面前,斩钉截铁地否认与岳问筠的关系,面对他关于宗家遭难的质问时,那个男人就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点嘲弄的语气,反问了他一句:“你有证据吗?”
证据!
同样的两个字,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却在此刻诡异地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
萧弘钧……邵钦……顾海青的突然消失……宗家莫名其妙遭受的精准打击……
难道……?!
岳麓的脸色在灯光下瞬间变得一片惨白,握着报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客厅里,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岳问筠不明所以,拿起一颗剥好的核桃仁,慢慢放进嘴里,咀嚼着。
而靳言,则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干净的手指上,仿佛对这场对话充耳不闻,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宗寅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饮了一口,掩饰住唇角一闪而过的、深不可测的弧度。
鱼饵已经抛下。
接下来,就看鱼儿……会不会自己往网里钻了。
岳麓再也坐不住了。
客厅里那番关于“证据”、关于“剧本”、关于萧弘钧冰冷反问的对话,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女儿顾海青那张时而乖巧、时而疏离、时而倔强的脸,与萧弘钧那张深不可测、令人胆寒的面孔在他脑海里反复交错。
一种混合着父爱、猜疑、恐慌和强烈不安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必须立刻确认!
必须听到女儿亲口解释,哪怕只是听听她的声音,知道她是安全的!
他不再顾忌时间,也忽略了宗寅和靳言还在场,直接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标注着“海青”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