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了笔,正微微歪着头,看着自己的作品,空茫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其淡的、近乎困惑的专注。
“姐姐,”祝思珩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等过几天,天气再暖和一点,风也合适的时候,我们就带着这些风筝,去一个很开阔、有很多草的地方,把它们放飞到天上去,好不好?”
岳问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祝思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向窗外那片无垠的蓝天。
阳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跳跃。
良久,她极轻地、却清晰地应了一声:“好。”
声音依旧细弱,却不再飘忽。那个简单的字眼里,似乎也染上了一点点,属于窗外阳光和掌心暖黄的、微弱的期盼。
书房里,阳光又偏移了几分,将三只承载着不同心绪的风筝照得透亮。
一只燕子待飞,一丛牡丹静绽,一片暖黄朦胧。
寂静中,仿佛能听到春风在远方蓄势的低语,等待着将这些亲手绘制的心事,托举上碧空。
*
上午的会议冗长而枯燥,是关于“炫兴”下一阶段某个技术模块的评估会。
靳言坐在主位,听着下属和合作方的汇报,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轻叩。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更衬得他眉眼沉郁,心思似乎并不全然在那些纷繁的数据和图表上。
会议终于在临近中午时结束,与会者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低声交谈着午餐去处。
靳言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向椅背,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昨晚岳家侧廊里,顾海青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和她瞬间失血的脸色,如同慢镜头回放,一遍遍在他脑中闪现。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文昆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靳总,宗寅先生托我转告,他那里有一份岳问筠小姐车祸前关于‘短视频’项目的早期文件草稿,上面有些批注,希望对您目前的工作有参考价值。他说您若有空,随时可以去岳家老宅取。”
靳言的目光在这条信息上停留了数秒,眸色渐深。
宗寅。
一份岳问筠的“早期文件”?
他几乎立刻洞悉了这看似平常的传递背后真实的意图。宗寅有话想问他,有信息想与他交换,或者,想从他这里确认什么。但宗寅没有直接联系他,而是通过文昆——这个身份正当、与双方都有合理联系的中间人——来转达。
为什么?
靳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了然。
怕被“注意”到。
怕被谁注意?
答案不言而喻——萧弘钧。
那个无处不在、掌控欲惊人的男人,显然不仅是他靳言的阴影,也成了宗寅需要谨慎规避的存在。
宗寅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们的接触需要掩人耳目,我们有共同的、需要避开的“观察者”。
这反而让靳言心中的某种猜测得到了侧面的印证。宗寅的谨慎,恰恰说明了他对顾海青及其背后关联的调查,可能已经触及了某个危险的边缘,以至于他不得不如此迂回。
也好。
他正需要从宗寅那里,拿到拼图的另一块。
靳言收起手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利落地起身。
他需要去一趟岳家老宅,不仅仅是为了那份不知真假的“文件”。
走出会议室,沿着楼梯往下走去。
午间的办公区略显安静,大部分员工已经外出用餐。
就在他走到一楼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开放式办公区走了出来,肩上挎着那个略显文艺的帆布包,脚步轻快——是董雨湫。
靳言脚步微顿。
他想起来,昨天在岳家,顾海青兴致勃勃地邀请董雨湫,今天一起去岳家老宅陪岳问筠做风筝。董雨湫当时答应得很爽快。
此刻遇到,正好。
他走上前,在董雨湫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停下,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上司顺口关心下属的行程:“出去吃饭?”
董雨湫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靳言,连忙站定,点了点头:“嗯。”
“你下午要去岳家老宅做风筝?”靳言问了一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很自然地说道,“我正好下午有事也要过去一趟。顺路,带你一起。”
他给出的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提议。
上司去同一个地方办事,顺便捎带下属一程,再正常不过。
他甚至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安排意味。
然而,董雨湫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女孩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清晰可辨的慌乱。她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推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啊……不用了吧,靳总。太麻烦您了。”
麻烦?
靳言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拒绝来得太快,太生硬,甚至缺乏下属对上司提议应有的、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感激或客气。
这不是董雨湫一贯的风格。
这女孩心思单纯,对他这个老板虽有敬畏,但礼数向来周到。
除非……有人让她这么说。或者,她知道了什么,需要避开他。
“没事。”他淡淡的说,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让董雨湫感到无形的压力,头垂得更低,脸颊甚至微微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
几秒的沉默后,董雨湫顶不住压力,最后说:“海青姐……已经在外面等我了。”
果然。
靳言得到了答案。
顾海青来了,但她没有进公司,甚至没有靠近这栋楼。她只是把车停在园区门口,然后让董雨湫走出去。
她在躲着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靳言的心口。并不剧烈,却带来一种绵长而清晰的钝痛,混合着被刻意回避的难堪,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明悟。
为什么躲?
昨晚那场短暂而尖锐的对峙后,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被他那句“顶峰”的问话吓到了,被他点破了那层她苦心维持的、“顾海青”的伪装与“岳问筠”的过去之间那惊人的联系。
她在害怕。
害怕他发现更多的真相?害怕面对他那份混杂着探究、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残留旧情的复杂目光?还是害怕……被迫去履行那个由“岳问筠”许下的、关于“顶峰”的、虚无缥缈的约定?
想到这里,靳言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那是一个自嘲的冷笑,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丝被辜负的涩然。
因为她不想履行那个约定了。
那个曾像黑暗中的一线微光,支撑过他最晦暗时刻的“顶峰”之约。
那个由那个突然闯入他生命、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女人亲口许下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现在,那个灵魂换了一个躯壳,换了一个身份,就想把这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吗?
她想当一个逃兵。
假装那个曾笨拙地接近他、执拗地帮助他、用清澈目光说着“上吧,蓝筹股”、最终甚至在生死关头用身体护住他的“岳问筠”从未存在过。
假装那些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纠缠、那些真真切切付出过的关怀、那个在车里的轻吻、那句“在顶峰等你”的誓言……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一场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镜花水月。
真是……可笑。
靳言没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满脸局促不安的董雨湫。
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嗯,去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步伐,与董雨湫擦肩而过,径直走向运营组办公室。背影挺拔依旧,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更深的、难以融化的寒意。
玻璃门合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玻璃门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那片深潭,暗流汹涌。
躲?
顾海青,或者该叫你……占据了岳问筠身体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灵魂。
你以为,换一个名字,换一张脸,就能把过去一笔勾销吗?
你以为,躲着我,回避我,就能让那些已经发生的事、那些刻下的印记、那些未兑现的承诺,都随风而逝吗?
这盘棋,你既然已经落子,就由不得你中途退出。
“顶峰”的路,你可以选择不去走。
但关于“你是谁”、“为何而来”、以及“你欠下的债”,我们之间的账,必须算清楚。
靳言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岳家老宅,他要去。
宗寅的试探,他要接。
因此,等到了下午三点,靳言直接开车去了岳家老宅。彼时阳光依旧慷慨,但热度已从午后的炽烈转为一种温煦的慵懒。岳家老宅的花园里,草木修剪整齐,喷泉无声地涌淌,一切宁静得仿佛一幅精心布置的油画。
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如同闯入静谧画卷的一滴浓墨,悄无声息地滑过林荫道,稳稳停在了宅邸门前。
车门打开,靳言迈步下车。
他换下了上午会议时略显严肃的西装,一身质感上乘的深灰色休闲装束,衬得他身姿挺拔,少了几分商务场合的锐利,却多了几分属于私密空间的、不易亲近的沉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眼前这座恢弘却沉寂的建筑,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几乎在他踏上门前台阶的同时,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从里面拉开。管家张伯垂手立在门侧,微微躬身:“靳先生,您来了。”
“嗯。”靳言颔首,步伐未停,径直走入略显幽暗却凉爽的玄关。
空气里飘散着老宅特有的、混合了名贵木料、鲜花以及一丝岁月尘封的气息。
“宗先生在客厅等您。”张伯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恭敬地指引方向,同时,目光几不可察地朝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方向瞥了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打算补充什么——比如告知二小姐和董小姐正在楼上书房做风筝。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一道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已经从连接玄关的宽敞客厅里传来,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张伯,让海青她们安心做风筝吧。”
宗寅从客厅深处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姿态闲适,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只是恰好走到这里。
他的目光先与靳言短暂交汇,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深沉,随即转向张伯,语气自然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意味:
“靳先生这里有我来接待就好。她们难得有兴致,别去打扰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体现了主人对客人的重视,又表达了对妹妹们休闲活动的体贴。完全挑不出错处。
张伯立刻收声,恭敬地应道:“是,宗少爷。”
他不再多言,微微欠身后,便悄然退回了门厅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客厅里只剩下靳言和宗寅两人。
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打开,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上的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而静谧的光影。昂贵的丝绒沙发沉默地簇拥着中央的羊毛地毯,空气里漂浮着极淡的红茶香气。
宗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未变:“靳总,这边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过来了。”
他引着靳言走向一组沙发,自己也在对面的位置优雅落座,动作流畅自然。
靳言依言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向宗寅,开门见山:“文昆说,宗先生这里有份问筠早期的文件想给我?”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既然双方都清楚这不过是个见面的借口,便无需浪费唇舌。
宗寅似乎很欣赏他的直接,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却也未达眼底。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是的。一份关于‘短视频’概念的初期草稿,问筠当时发给我看过,我顺手做了些批注。想着或许对你现在的工作还能有点启发,放在我这里也是蒙尘。”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二楼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微妙语气,“不过,文件在楼上书房。她们三个现在正在那儿……兴致勃勃地做手工。我们不妨稍坐片刻,喝杯茶,等她们忙完一段再上去取?也免得扰了她们的雅兴。”
他再次强调了“不打扰”,将等待合理化为一种绅士的风度。
靳言听出了他话里的双重含义:一是解释了为何不能立刻拿到文件;二是暗示了,他们接下来的谈话,或许并不适合被楼上的某人听到。
“也好。”靳言没有反对,神色淡然。
宗寅抬手,示意了一下。一直候在客厅角落的一名女佣悄步上前,为两人重新斟上热气袅袅的红茶,随即又无声退下。
茶杯是细腻的白瓷,衬着琥珀色的茶汤,精致却冰冷。
宗寅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只是闲谈般开口,目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落在靳言脸上:“说起来,靳总最近真是忙碌,‘炫兴’势头正猛,恭喜。”
靳言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微烫,语气平淡:“承蒙各方关照,勉强站稳脚跟而已。”
他并不接“恭喜”的话头。
“过谦了。”宗寅笑了笑,话锋却微微一转,像是随意提起,“我听说……最近市面上,似乎有些关于靳总不太好的传闻?一些捕风捉影的……花边消息?”
他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关心朋友的名誉。
靳言抬眸,对上宗寅那双温润却暗藏机锋的眼睛,心中冷笑。
看来,宗寅不仅想谈“顾海青”,还想试探他对这些明显被人操纵的舆论的反应。
“商场如战场,有点杂音在所难免。”靳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将茶杯放回茶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清者自清。倒是宗先生远在P市,对这些A市的琐碎传闻也如此关注,费心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关注”的意图抛了回去。
宗寅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反而顺着说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推心置腹:“靳总别误会。我只是……有些担心。问筠现在这个样子,岳叔年纪也大了,海青妹妹又刚找回来,心思单纯。岳家如今树大招风,难免被各路人马惦记。有些流言,看似针对个人,实则……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他特意提到了“海青妹妹”,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靳言的脸,“靳总现在与岳家,与‘炫兴’关系密切,我是怕你被无辜牵连,或者……让身边的人,平白担了不必要的风险。”
“身边的人”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靳言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冷了下去。
宗寅这是在暗示,那些舆论风波背后可能有黑手,目标或许是岳家,或许是他靳言,而最终可能会波及到……顾海青。同时,也在提醒他,他与“岳问筠”乃至现在“顾海青”的关联,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多谢宗先生提醒。”靳言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该来的总会来。我既然坐在这个位置,自然有应对的打算。至于牵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迎向宗寅,“只要自己行得正,又何惧影子斜?怕只怕,有人故意把水搅浑,混淆视听。”
两人之间的空气,因为这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仿佛凝滞了一瞬。
阳光透过彩窗,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如同此刻微妙而危险的局势。
二楼书房隐约传来女孩们轻柔的说话声和零星的笑语,模糊得听不真切,却更衬得楼下客厅里的寂静与对峙,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张力。
宗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只是眼底的思量更深。靳言的强硬和警惕,都在他意料之中。但这恰恰说明,靳言掌握的信息,或者他想要守护的秘密,价值非凡。
而靳言,则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沉默中,等待着。
等待着宗寅亮出更多的牌,等待着楼上那个“躲起来”的人,最终无处可躲的时刻。
茶杯中的热气缓缓升腾,又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无形。
时间,在无声的博弈中,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