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是在萧弘钧的怀里醒来的。
意识如同缓慢浮出水面的气泡,一点点清晰。
最先感知到的是包裹周身的温暖,和耳畔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将她以一种近乎禁锢却又异常安稳的姿势圈在怀里,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熨帖过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洗漱后清爽的气息,以及属于他的、特有的冷冽木质香,此刻在晨光熹微中,也染上了一丝暖融的倦意。
窗帘并未完全拉严,一缕晨光斜斜地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亮痕。
光线不算刺眼,却足以让她判断天已大亮。
她其实已经醒了,但浑身懒洋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不想动弹的酥软。
昨晚那场耗尽心力又意外得以喘息安睡的疲惫,仿佛还未完全散去。
她甚至有些贪恋身后这个怀抱的温暖和坚实——这短暂的、无需伪装、也无需应对任何风雨的宁静。
于是,她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又往他怀里更深地钻了钻,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胸前的衣料,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鼻音的轻哼。
她这近乎撒娇的依赖举动,让原本似乎还在沉睡的萧弘钧立刻有了反应。
他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初醒时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蒙,但很快就恢复了惯有的清明锐利。
他垂眸,看着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和微微瑟缩着往他怀里躲的动作,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完全纳入自己的气息范围。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精准地拉高了被子,将那缕淘气的、打扰清梦的晨光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外,同时也将他们两人更紧密地裹在了一片私密的、昏暗的温暖之中。
就在这片重新降临的静谧和暖融里,床头柜上,萧弘钧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打破了晨间的安宁。
祝思珩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满这打扰。
萧弘钧眉头微蹙,但还是伸手拿过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盛磊”。
他的首席秘书,一个如同精密仪器般严谨高效的男人,绝不会在非紧急或非必要的时间打扰他。
萧弘钧接通了电话,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低沉沙哑,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说。”
电话那头,盛磊的声音清晰利落,不疾不徐,带着绝对的恭敬和专业:“先生,您十点还有一个会,关于欧洲物流枢纽项目的后续落地细节。参会人员都已确认,会议室准备完毕。”
“嗯。”萧弘钧应了一声,表示知道。
“相关的文件摘要和风险评估报告,已经放在您办公室的桌子上了。”盛磊继续汇报,事无巨细,确保老板在踏入办公室的第一时间就能掌握所有必要信息。
“我知道了。”萧弘钧简短回应。
“打扰您了。”盛磊识趣地结束了通话,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或疑问。
电话挂断,卧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萧弘钧将手机放回床头柜,顺势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半。
确实不早了。
从他这里到源祺大厦,即使一路畅通,也需要时间。更何况他需要洗漱、更衣,或许还要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怀里的祝思珩似乎也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或者只是被刚才的电话彻底吵醒了。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这次是想要转身。
萧弘钧松了松手臂,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她刚睡醒,眼神还带着些微的迷茫和水汽,白皙的脸颊上残留着枕头的压痕和淡淡的红晕,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畔,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疏离和戒备,多了几分柔软的懵懂。
她抬眼看了看他,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刚才那通电话所代表的外界秩序,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轻声说:“去上班吧,你迟到了。”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催促,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萧弘钧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那吻带着晨间特有的温存和一丝留恋。
他的手臂依旧松松地环着她,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可以再陪你一会儿。”他说,声音比刚才接电话时柔和了许多,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舍得移开视线。
祝思珩被他这样看着,又听到他这近乎“不务正业”的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带着点戏谑,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她想起昨晚自己关于“咸鱼”的比喻,又联想到他此刻的“流连”,一个典故忽然窜入脑海。
“你听过《长恨歌》吗?”她问,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萧弘钧摇了摇头,回答得理所当然:“这个世界没有《长恨歌》。”
祝思珩并不意外。
她早就发现,这个由小说衍生的世界,在文化背景上与她原来的世界有许多微妙的不同,缺失了不少她熟悉的经典。比如,他连诸葛亮都不知道。
“《长恨歌》里面啊,有一句诗,叫做——”她故意拉长了语调,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念完,她抬起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这位“君王”,是不是也打算因为“春宵苦短”,而“不早朝”了?
萧弘钧听懂了她的揶揄。
他看着她促狭的笑容和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点因被打扰和即将分离而产生的不悦瞬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她生动表情所取悦的愉悦感。
他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身体清晰地传递给她。
他低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融,声音里含着笑意和一丝心照不宣的暧昧:“嗯,确实是……春宵苦短。”
至于“不早朝”嘛……
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怀抱,利落地翻身坐起。
晨光从被子的缝隙漏进来,照亮他肌理分明的背脊和宽阔的肩膀。
君王或许可以偶尔任性,但现实世界的棋局与征途,还在等待他去执子,去掌控。而他怀里的这份“春宵”与温暖,正是他征战归来,想要牢牢守护的疆域。
祝思珩拥着被子,看着他掀开被子,毫不留恋地起身。那副肌理流畅、充满力量感的身体在她眼前一晃而过,随即他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与卧室相连的洗手间。
很快,里面传来水流的哗哗声,以及电动牙刷轻微的嗡鸣。
这些属于清晨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奇异地冲淡了这间过于冷峻豪华的卧室带来的疏离感。
大约十几分钟后,萧弘钧走了出来。
他已洗漱完毕,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面容清爽,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旁边的衣帽间。
又过了一会儿,当他再次出现在卧室门口时,已然是另一副模样。
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同色系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带夹闪着低调的金属光泽。腕间是一只简约却价值不菲的机械表。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清明锐利,周身散发着属于上位者的沉稳气度与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那个在晨光里抱着她、与她耳语温存的男子,仿佛只是她半梦半醒间的一个幻影。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文质彬彬却又锋芒内敛、即将踏入属于他的商业帝国的“萧先生”。
他步履稳健地走回床边,在祝思珩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他身上传来须后水清冽好闻的味道,混合着极淡的、属于他本人的冷冽气息。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那吻很轻,带着晨间的温存和一丝即将分离的不舍,却又克制而短暂。
“宝贝,我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又比在其他人面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祝思珩抬起眼看他,点了点头:“嗯。”
萧弘钧直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她,又问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
这个问题很平常,甚至带着点居家过日子的烟火气,与他此刻这副精英打扮有些违和,却又奇异地透露出一种将这里视为“家”、将她视为“归处”的意味。
祝思珩没有犹豫:“回来的。”
她暂时没有其他安排,而且,她也不想在此时挑战他关于“回家”的默认规则。
“好。”萧弘钧应道,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口吻说道:“对了,你的车,我给你换了一辆。和你之前开的那款一样,白色SUV,配置也差不多,停在车库老位置。”
祝思珩听了,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邵钦开走了她的车,以萧弘钧的行事风格,必然会做出处理。
换一辆同款新车,是最简单直接、也最不容易引起旁人怀疑的方式。
“其实没必要换车,”她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觉得他小题大做的无奈,“太麻烦了。”
萧弘钧却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了一个让她心头一凛的信息:“你的车上有追踪器。”
祝思珩瞳孔微缩,几乎是瞬间从靠着床头慵懒的姿态中坐直了身体,被子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
她抬头紧紧盯着他,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惊疑和一丝冷意:“谁?”
是谁在她车上动了手脚?岳家?宗寅?靳言?还是其他她不知道的势力?
萧弘钧对上她骤然变得警惕的目光,神色却依旧冷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谁”,只是淡淡道:“是谁并不重要。”他停顿了一下,给她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和一丝冰冷的算计,“重要的是,他们……在追邵钦。”
祝思珩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追踪器是冲着她来的。而昨天邵钦开走了她的车。那么,此刻,安装追踪器的人,追踪的目标自然就变成了“邵钦”——这个突然出现在“顾海青”身边、关系暧昧的“男朋友”。
萧弘钧不仅发现了追踪器,还清楚地知道追踪者的动向,甚至……他可能已经做了某种引导或放任。
“你要让他们追?”祝思珩蹙眉问道。
她不确定这是否是个好主意。
让不明势力追踪邵钦,万一邵钦这个“演员”露出破绽,或者被对方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就让他们查吧。”萧弘钧的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无聊的淡漠,仿佛在谈论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总要给他们一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口中的“他们”,显然是指那些对她抱有探究甚至想法的人。
与其让他们把精力都放在直接调查“顾海青”本人,或者更糟糕地,发现她和萧弘钧的真实关系,不如抛出一个“邵钦”作为诱饵,让他们去追逐这个看似合理、实则虚假的目标。
这样既能消耗对方的精力和资源,也能为她争取更多的时间和操作空间。
这是一种典型的、萧弘钧式的策略:主动制造迷雾,引导对手走向他希望的方向,同时将真正的核心秘密保护在层层障眼法之下。
祝思珩听懂了。
这确实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冷酷、高效、且擅长将不利因素转化为可利用的棋子。
她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冷静无波的脸。
他早已将一切算计在内,包括可能的危险和应对措施。
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也未必有更好的办法。
最终,她只轻声说了四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注意分寸。”
别玩脱了。
别让邵钦这个无辜被卷进来的人受到真正的伤害。
也别让这把火,最终烧回到她自己身上,或者……牵连到其他人。
萧弘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读懂了那未竟的担忧。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嗯。”
一个字,既是承诺,也是保证。
他会掌控好局面,将风险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穿着睡衣、长发微乱、坐在他床上的模样刻入脑海,然后便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卧室。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离去的脚步声。
卧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晨光。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气息和方才对话带来的、微妙的紧张感。
祝思珩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靠回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追踪器……追查邵钦……分散注意力……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而执棋的人,似乎永远比她看得更远,下手也更果决。
她望向窗外明媚的天空,心底却掠过一片阴影。
只希望,这场由他主导的“迷雾游戏”,真的能如他所愿,为他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和空间,而不是……引来更大的风暴。
*
岳家老宅,三楼客房。
这间客房布置得同样精致考究,却缺乏主人长期居住的生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用以保养实木家具的柠檬油蜡气味。厚重的深红色丝绒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另一半依旧垂落,遮挡了部分过于明亮的晨光。
宗寅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早已洗漱穿戴整齐。
他没有坐在沙发或书桌前,而是静立在窗前,身形挺拔如松。
他微微侧身,目光穿过半开的窗帘,投向楼下精心打理却略显沉寂的花园。
晨光为修剪整齐的灌木、沉寂的喷泉池以及蜿蜒的石板小径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景色优美而宁静,却无法抚平他眉宇间那抹若有似无的思量。
昨晚客厅里的交锋,顾海青那些看似合理却又处处透着刻意的应对,靳言那沉默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神,以及那个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匆忙的“邵钦”……种种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在他脑中盘旋,亟待一根清晰的线来串联。
就在这时,他放在西装内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铃声是预设的、极其普通的默认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宗寅收回目光,从容地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来电人名字并非什么商业伙伴或家人,而是他的个人助理洪磊澄。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有立刻接听,而是先走到门口,确认房门已经锁好,厚重的门板足以隔绝任何可能的声音泄露。
然后,他才回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声音平稳无波:“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冷静、音调几乎没有起伏的男声,正是代号洪磊澄的人。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宗总,车上的定位器信号,在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失去移动轨迹,最终定格在西郊的旧工业区,一个废弃多年的纺织厂附近。我们的人今天凌晨五点去确认过,车子还在那里,但里面没有人,也没有明显打斗或破坏痕迹。定位器本身……被拆除了,手法很干净,像是专业人士做的。”
汇报简洁,信息量却很大。
定位器被发现、拆除,车子被遗弃在偏僻之地,目标人物“邵钦”失踪。
宗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他甚至还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然后才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是萧弘钧做的。”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能在A市、在他布下的追踪下,如此干净利落地处理掉“邵钦”和那辆车,并且精准拆除定位器而不留痕迹,有能力也有动机这么做的人,不多。而萧弘钧,无疑是可能性最大,也最符合其行事风格的那一个。
电话那头的洪磊澄沉默了一瞬,似乎也在消化这个判断带来的信息。
然后,他试探性地问道:“宗总,您怀疑……顾海青小姐,和萧弘钧有关?”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只是处理一个可能对“顾海青”不利的追踪者,萧弘钧的介入虽然强势,但尚可解释为对岳家相关人士的保护。但如果“顾海青”本人就与萧弘钧有更深层的关系,那整件事的性质和背后的图谋,就完全不一样了。
宗寅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渐亮的晨光,面容隐在室内的阴影中,更显得那双温润的眼眸深不可测。
“暂时没有证据,”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猜测。”
但“猜测”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往往意味着已经有了相当高的把握,只是缺乏一锤定音的实证。
昨晚顾海青对邵钦那份过于急切和刻意的维护,以及她面对靳言和宗寅本人试探时,那种细微的、竭力掩盖的紧绷感,还有萧弘钧过往对岳问筠那超乎寻常的关注和介入……这些碎片,都在隐隐指向某个惊人的可能性。
洪磊澄显然明白“猜测”的分量,没有继续追问。
他话锋一转,汇报了另一件更为棘手的事情,声音里罕见地多了一丝凝重:“宗总,还有一件事。宗尊……失踪了。”
宗寅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失踪了?”他重复道,语气依然平稳,但语速稍微放慢,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是。”洪磊澄确认道,“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的人在上周把他‘送’去了M国,安排了住处和‘看护’。起初一切正常,但从前天开始,负责‘看护’的人就联系不上他了。住处空无一人,他的随身物品和少量现金都不见了。我们调取了附近有限的监控,发现他是在深夜独自离开的,避开了主要路口,行踪很小心。目前……找不到人。”
宗尊,那个被家族放弃、嗜赌成性、几乎败光了分到自己名下的那点产业的弃子,宗寅血缘上的大伯。
为了不让这颗定时炸弹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坏事,也为了彻底断绝某些人利用宗尊来给宗家制造麻烦的可能,宗寅才决定将他“送”到国外,严加“看管”。
没想到,这个看似废物的家伙,竟然有本事从专业的“看护”眼皮子底下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