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萧弘钧现在情绪极不稳定,强行压缩行程赶回来,很可能是为了处理“她”这边的问题。但如果她这边能稍微“安抚”一下,让他不至于被愤怒和焦灼完全吞噬,或许他能更冷静地留在欧洲,把那个至关重要的项目真正稳妥地收尾,而不是留下隐患,将来酿成更大的麻烦。
那麻烦最终可能还是会波及到她,或者成为萧弘钧更偏执的借口。
这不是在要求她原谅或妥协,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利害的、无奈的□□建议。
祝思珩听懂了。
她闭了闭眼,感觉疲惫如同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安抚?怎么安抚?继续发那种干巴巴的“好好工作”的短信吗?还是……?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这已经足够。
项骏新得到了他此行最重要的两个结果:解开了部分心结,以及一个模糊但存在的“安抚”承诺。
他站起身,再次微微欠身:“打扰您了,祝小姐。我会将您的话带到。也请您……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拉开房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501室,如同他来时一样。
房门轻轻合拢。
祝思珩依旧站在原地,扶着冰凉的台面,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和餐桌上那杯项骏新自始至终未曾碰过的、已经彻底凉透的水。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
但她的心里,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平静”了。
项骏新的话,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搅动了水底所有的淤泥。
愤怒、愧疚、荒谬、无力、一丝被理解的松动,以及对未来更加复杂难测的忧虑……种种情绪交织翻腾。
项骏新离开后,501室陷入一种比之前更加凝滞的寂静。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激烈对话后的余温,以及那些被摊开在阳光下、却更加错综复杂的真相与情绪。
祝思珩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指尖下冰凉的台面触感,勉强维系着她与现实的一丝连接。项骏新的话,像一把双刃剑,既劈开了她自我禁锢的部分枷锁,也将更沉重的责任和更复杂的联结,赤裸裸地摆在了她面前。
安抚。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带着一种荒谬又无奈的重量。
她该如何安抚一个正在被愤怒和失控驱使、不惜打乱数百亿布局也要提前回来的男人?用谎言?用敷衍?还是用她此刻同样混乱不堪、充满裂痕的真心?
理智告诉她,项骏新的建议或许是目前最“经济”、对所有人伤害最小的选择。
稳住萧弘钧,让他完成欧洲的工作,至少能避免因他仓促回国而可能引发的、更不可预测的连锁风暴。
可是情感上,那道因岳问筠而产生的、鲜血淋漓的裂痕还在那里,每一次想起,都让她心口刺痛,让她对萧弘钧产生本能的抗拒和疏离。
她走到餐桌边,目光落在自己那部沉默的手机上。
屏幕漆黑,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对内在的汹涌波涛无动于衷。
犹豫,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拿起,放下。
指尖在冰冷的机身上反复摩挲。
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无形的压力推动,她终于拿起了手机,解锁,指尖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接通音,甚至还没来得及响起等待的“嘟”声——她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
时差!
她猛地意识到。
A市现在是上午,但欧洲呢?
她迅速在脑中计算。
大概……是凌晨?深夜?
不管具体是几点,这个时间打电话过去,都极有可能打扰到他的睡眠。
尤其是在他高强度工作、压力巨大的情况下。
这个认知让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按下了挂断键。
通话被突兀地掐断在开始之前。
她握着手机,心脏因为刚才那瞬间的冲动和随之而来的懊恼而砰砰直跳。
算了。她对自己说,带着一种逃避般的妥协。不管怎么样,还是等他睡醒再说吧。或许……等他清醒一点,情绪也能稍微平复一些?
她将手机放回桌上,转身走向窗边,试图让窗外平淡的街景安抚自己纷乱的思绪。
然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欧洲,酒店顶层的套房会议室。
灯光亮如白昼,将每个人脸上熬夜的疲惫和高度专注的紧绷照得一清二楚。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还在滚动,空气中咖啡因的气味浓得几乎化为实质。
萧弘钧坐在主位,身上依旧是那身挺括的西装,只是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纽扣,袖口也微微挽起。
他面前摊开着数份文件,指尖的钢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批注着要点。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不见丝毫倦意,只有一种被高压淬炼出的、冰冷的清醒。
48小时的倒计时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为了达成这个几乎不可能的目标,整个团队,包括他自己,都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睡觉和休息,早已成为被自动剔除的选项。效率,精准,速战速决,是此刻唯一的行为准则。
荀琛昀正在低声汇报一项刚刚敲定的技术附件细节,萧弘钧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就在这时,一直静音放置在他手边桌面上、屏幕朝下的那部私人手机,屏幕边缘,极其短暂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微弱,但在全神贯注的视线余光里,却像一道突兀的闪电。
萧弘钧批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零点一秒。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文件上完全移开,但所有的感官仿佛在瞬间被那个微小的光点吸引。
亮了一下。
然后,几乎是在他感知到的同时,那光芒又迅速熄灭了。
不是持续的消息提示,不是来电震动。
是……亮了一下,又灭了。
像是一个犹豫的触碰,一个未完成的信号。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极其突兀地、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周遭的汇报声,文件的翻页声,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远、模糊。
他维持着倾听的姿态,手指甚至还在纸上划动着未完的笔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瞬间的心神激荡,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冰寒刺骨的猜测与怒意。
她打来了?
然后,又挂断了。
为什么?
是打错了?是犹豫?是……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隐晦的拒绝和嘲弄?
在这样紧绷到极致的时刻,这个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信号,却比任何长篇大论更能搅动他本就濒临爆发的情绪风暴。
萧弘钧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冰冷地抿紧了一线。
他将手中的钢笔,轻轻放在了文件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继续。”他对荀琛昀说道,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异样从未发生。
但了解他至深的荀琛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板周身气压那一瞬间的、几乎无法形容的微妙变化——那不是放松,而是某种情绪被强行按压后,更令人不安的沉寂。
汇报继续。
而那只安静躺在桌上的手机,却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一个悬而未决的谜题,在这关乎数百亿欧元的紧张深夜里,悄然投下了一抹属于个人情感的、冰冷而尖锐的阴影。
萧弘钧的回归,或许真的,已经进入了以小时计算的倒计时。而这场由一通未接来电和一条未竟通话引发的暗涌,正在大洋两岸,悄然酝酿着更大的波澜。
*
项骏新离开佳龙新村501室,沉稳的步伐在老旧楼道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直到坐进停在小区外不远处的黑色轿车,关上车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他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凝重的气息。
驾驶座上是他带来的另一名可靠的下属,见他出来,无声地启动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项骏新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后座,闭上眼,快速复盘着刚才与祝思珩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细节,尤其是她最后那痛苦爆发和自我谴责的部分。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棘手,但也并非毫无转机。
至少,她愿意听,愿意问,甚至最后默许了“安抚”的可能性——哪怕那默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关键在于萧弘钧那边。
先生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他仓促下达的48小时极限指令,到底执行到了哪一步?情绪又紧绷到了何种程度?
他必须立刻了解。
没有犹豫,项骏新拿出另一部用于紧急联络的加密手机,拨通了荀琛昀的电话。
电话几乎在响铃一声后就被迅速接起。
“项助。”荀琛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异常安静,但那份安静之下,是一种高度压抑的、属于高强度工作深夜的紧绷感。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状态。
“荀助理,”项骏新也省去所有客套,“先生现在的情况如何?欧洲那边进展到哪一步了?”
荀琛昀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极其清晰,显然早已将情况梳理妥当,随时准备汇报:“项助,情况……非常紧张。先生昨晚下达48小时极限指令后,团队已连续工作超过十九小时。目前核心合作框架和主要争议条款已基本锁定,正在攻坚最后的技术附件细节和本地化运营过渡方案。但工作量依然巨大,时间压力前所未有。先生……”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先生全程亲自坐镇,未曾离开会议室超过十分钟,精神高度集中,但……气压极低。团队所有人都处于极限状态。”
寥寥数语,项骏新已经勾勒出那边是一幅怎样高压、紧绷、甚至有些危险的画面。
萧弘钧正在用他惯有的、近乎自毁式的专注和强硬,强行推动进程。
这种状态下的萧弘钧,理性尚在,但情绪的阀门已经岌岌可危,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
“我知道了。”项骏新沉声道,“荀助理,你务必注意先生的身体状况,必要时强制安排短暂休息。另外,我这边有一些关于祝小姐的重要信息,需要立刻让先生知晓,这或许能……稍微缓解目前的紧张态势。”
“明白。”荀琛昀没有多问,“需要我转达还是您直接联系先生?先生现在应该正在审阅最后一批文件,有几分钟间隙。”
“我直接发加密邮件到先生的特定安全邮箱。”项骏新做了决定。
有些话,转述可能失真,尤其是涉及祝思珩如此激烈和痛苦的情绪表达。而且,邮件形式给了萧弘钧独自消化和反应的空间,避免了在团队面前可能产生的、不可控的情绪流露。
“你稍后提醒先生查收,优先级为最高。”
“明白,我会在先生审阅完当前文件后立刻提醒。”
结束通话,项骏新没有丝毫耽搁。
他拿出那部记录了与祝思珩完整对话的加密录音设备——出于职业习惯和对复杂情况的预判,他在进入501室前就悄然开启了录音功能。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为了确保信息的绝对完整和准确,尤其是在涉及先生和祝小姐之间如此敏感的问题时。
他将录音文件通过多重加密和压缩,附上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重点标出了几个关键部分:祝思珩对“男朋友”事件的激烈反应和巨大痛苦、她强烈的负罪感和自我谴责、项骏新对此事的解释和因果澄清、以及最后关于“安抚”和“道德基准”的谈话要点。
邮件标题只写了四个字,却足够触目惊心:【祝小姐情绪及解释】。
点击,发送。
加密信号通过特殊的卫星通道,穿越数千公里的距离和数个时区,几乎在瞬间就抵达了远在欧洲酒店套房内、那台与外界高度隔绝的专用终端。
做完这一切,项骏新靠在椅背上,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属于A市的冬日街景。
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解释已经给出,信息已经传递。
剩下的,就是看先生如何消化这份包含了痛苦、指责、澄清和一丝微弱期望的“报告”,以及祝小姐那通未竟的电话,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48小时的倒计时,滴答作响。
而风暴的中心,似乎正从欧洲的会议室,悄然转向了A市那个老旧小区里,一个内心同样波澜万丈的女人,以及那封刚刚抵达的、足以搅动一切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