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祝思珩,嘴角非常缓慢地、生涩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好看。”她轻声说,声音细细的,像羽毛拂过。
她没有说“喜欢”,只说“好看”。但对于现在的岳问筠来说,能对外界的事物给出一个简单的、正面的评价,或许已经是一种进步。
祝思珩心中那处被攥紧的地方,似乎松了一点点。
她将花束轻轻放进岳问筠怀里:“送给你。找个瓶子插起来,房间里会香一些,也……有生气一些。”
岳问筠有些笨拙地抱住那束花,低头嗅了嗅,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张伯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适时开口道:“大小姐,顾小姐特意来看您,不如请顾小姐进去坐坐?我去找个花瓶,把花插上。”
岳问筠抬起头,看了看祝思珩,又看了看怀里的花,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祝思珩迈步,第一次走进了岳问筠失忆后的房间。
房间很大,朝南,采光极好。午后的阳光透过一整面落地玻璃门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在浅米色的长绒地毯上铺开一片明亮温暖的光斑。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干净利落,主色调是柔和的米白、浅灰和原木色,显得宽敞而宁静,却也……空旷得有些过分。
靠墙是一张宽大的定制床,铺着质感高级的浅灰色床品,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对面的墙上是嵌入式的巨大衣柜,门紧闭着。靠窗一侧摆着一组简约的布艺沙发和小圆几,上面放着一本摊开的、似乎许久未曾翻动的画册。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和个人物品。
整个空间就像高级酒店精心设计的套房,舒适、奢华,却唯独缺少了“人”居住过的温度和气息。
唯一显眼的,是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相框。
祝思珩走近了些,看到里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全家福照片。
年轻的岳麓和一位温婉秀美的女子并肩坐着,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笑得灿烂如朝阳的小女孩,眉眼间与眼前的岳问筠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股鲜活灵动的生命力,如今已荡然无存。
岳问筠对房间的打量似乎毫无所觉。
她把花束小心地放在靠门边的一个五斗柜上,然后转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小茶水间,拿了一个简洁的透明玻璃花瓶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去接水。
“需要我帮你把外面的包装纸拆了吗?”祝思珩上前一步,轻声问。
岳问筠抱着花瓶,闻言看向她,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点了点头:“好的。”
祝思珩便动手,小心地拆开花束外层浅灰色的包装纸和固定花材的透明胶带。
动作间,淡雅的香气更浓郁了些。
岳问筠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动作,眼神有些专注,又有些茫然,仿佛在观看一件新奇但与她无关的事情。
很快,祝思珩将拆去束缚的花束整理好,递给她。
岳问筠接过,将花枝一支一支,动作缓慢却认真地插进已经装了清水的花瓶里。
她插花的顺序似乎没什么章法,只是单纯地将它们放进水中,但那份专注的神情,让她苍白的面容有了一丝极淡的生动。
插好花,她抱着花瓶,在五斗柜前稍稍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位置,最终将花瓶放在了柜子中央,后退半步看了看,似乎觉得满意,又似乎只是完成了某个步骤,然后便安静地站在原地,不再有下一步动作。
祝思珩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那股酸涩的怜惜与沉重的负罪感再次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花瓶上移开,转而看向落地窗外。
玻璃门外,是岳家精心打理的后花园。
虽是冬日,但常绿的松柏依旧苍翠,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覆盖着薄雪,一条蜿蜒的石板小径通向一座小巧的玻璃暖房,暖房旁还有一个人工池塘,池水未完全封冻,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门,几乎能感受到那份暖意。
一个念头忽然清晰地冒了出来。
“姐姐,”祝思珩转过身,看向依旧安静站在原地的岳问筠,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外面太阳很好,要不要我带你出去走走?就在楼下的花园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岳问筠似乎没料到这个提议,她眨了眨眼,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然后才迟疑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反问:“可以……吗?医生说我要多休息。”
她的语气里没有向往,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基于“规则”的单纯疑问。仿佛“出门”对她而言,是一件需要被允许、甚至可能不被允许的事情。
“为什么不可以?”祝思珩的心被那单纯的疑问刺痛了一下,她压下情绪,走上前,声音放得更柔和,却带着鼓励,“医生说你该多休息,但休息得已经够多了。劳逸结合,晒晒太阳,看看绿色,心情好了,身体才能恢复得更快。对不对?”
岳问筠看着她,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番话的逻辑。
几秒钟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嗯。”
“那我带你去楼下的花园走走,好吗?”祝思珩伸出手。
“好。”这一次,岳问筠的回答快了一些。
祝思珩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衣物不多,都是质地柔软、款式简约的居家或康复服装。
她取出一件厚实的米白色羊绒外套,又拿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和一顶同色系的贝雷帽。
走回岳问筠身边,她如同对待一个稚龄孩童般,耐心地帮她穿上外套,仔细地系好围巾,又轻轻将帽子戴在她略显凌乱的发上。
岳问筠全程温顺地配合着,只是在她帮忙整理围巾时,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似乎对这样亲密的接触有些不适应,但并未躲开。
穿戴整齐,祝思珩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岳问筠的手有些凉,手指纤细,被她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有抽回。
祝思珩刻意放慢了脚步,牵着她,一步一步,缓缓穿过二楼主卧外同样空旷寂静的走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们一前一后的影子拉长,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下了楼,绕过主客厅,从一扇侧门直接通往后花园。
推开玻璃门,室外的清冽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混合着泥土、植物和一丝雪后气息的寒意。
祝思珩感到握着的岳问筠的手,似乎微微紧了一下。
“冷吗?”她问。
岳问筠摇了摇头,目光却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石板小径上的薄雪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湿润的深色。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虽然气温低,但照在脸上、身上,仍有清晰的暖意。
祝思珩牵着她,慢慢沿着小径走。
岳问筠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显然身体机能尚未完全恢复。但她的目光却不再像在房间里那样空洞,而是带着一种新奇,缓慢地扫过修剪成球状的冬青,掠过覆着残雪的假山石,最后,定格在了那个小小的人工池塘上。
池水清澈,底下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因为是活水循环,并未完全冻结,只有边缘结了一层薄冰。几尾颜色鲜艳的锦鲤在水底缓缓游动,红白相间的鳞片在透过水波的阳光下,闪烁着灵动耀眼的光芒。
岳问筠在池塘边停下了脚步。
她松开了祝思珩的手,向前走了一小步,微微弯下腰,双手扶在冰冷的石制栏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中的鱼儿。
阳光照在她戴着贝雷帽的头顶,在她苍白近乎透明的侧脸上投下浓密的睫毛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映不出太多内容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入了游动的锦鲤、粼粼的水光,还有……一丝极淡的、名为“好奇”与“愉悦”的微光。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看得入了迷。
时间仿佛在她专注的凝视中放缓了流速。
祝思珩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个被她“使用”过、又因她而变得如此脆弱的灵魂,在接触到大自然最普通的馈赠——阳光、空气、游鱼——时,所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微弱的欢喜。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心疼、愧疚、自责的滚烫热流,再次凶猛地冲上她的眼眶和鼻腔,带来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意狠狠压下。
她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岳问筠面前。
她走上前,重新握住岳问筠因为扶栏杆而变得冰凉的手,轻轻搓了搓,试图传递一些暖意。
“过些天,”她的声音因为强压情绪而有些低哑,但语气是温和而坚定的,“等天气再好一点,我带你去外面走走,好吗?不去很远,就去附近的公园,或者……商场转转。看看更多的人,更多的风景。”
岳问筠闻言,缓缓抬起头,将视线从池水中移开,转向祝思珩。
阳光落在她清澈的眼底,那里面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那点因为看到游鱼而燃起的微光,并未熄灭,反而似乎更亮了一些,映着祝思珩认真的脸庞。
她看了祝思珩几秒,然后,非常缓慢地,却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好。”她轻声说。
声音依旧很轻,很软,却不再仅仅是一个机械的应答。里面似乎夹杂了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感知的……期待。
祝思珩握紧了她的手,也点了点头,脸上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承诺的笑容。
阳光继续洒在花园里,洒在两人身上,在她们脚边投下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池中的锦鲤无知无觉,摆动着尾鳍,悠然游过。
这一刻,在这片寂静冬日花园里,某种沉重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一线。
至少,有一张白纸般的灵魂,被注入了一点点属于外界的、鲜活的色彩。而另一个背负着十字架的灵魂,也似乎找到了一点,或许能通往救赎的、微茫的路径。
阳光的角度悄然变化,从正午的慷慨倾泻转为午后偏西的斜照,在池塘水面和石板小径上拖出更长的、淡金色的影子。
花园里的暖意也随之减退,空气里的清寒重新占了上风。
祝思珩正想提议回室内,却见老管家张伯从不远处的侧门走出来,步履依旧沉稳,但显然带着明确的意图而来。
他走到两人跟前,微微欠身,目光先落在岳问筠身上,带着惯有的恭敬,然后转向祝思珩,礼貌地颔首。
“大小姐,顾小姐,”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花园里却格外清晰,“靳言先生来了,现在在客厅。”
祝思珩的心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这个名字,像一个被设置了特殊触发的密码,轻轻叩击在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湖上。
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被迅速收敛、抚平,只余下属于“顾海青”探望姐姐时的平静温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然而,她身旁的岳问筠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当“靳言”两个字从张伯口中清晰吐出时,一直安静注视着池塘、仿佛对外界信息反应迟缓的岳问筠,忽然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张伯。
她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涟漪。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引起的波动细微到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但脸上那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然神色,似乎被一种更为复杂、却依旧懵懂的情绪所取代。
那不是清晰的记忆,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本能或潜意识里的熟悉感,一种被特定名字所触发的、模糊的亲近意向。
“……我想见他。”岳问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明确的意愿。
不是询问,不是征得同意,而是一个简单的、清晰的表达。
尽管她的眼神依旧清澈见底,没有爱恋,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想要见到某个“重要之人”的念头。
祝思珩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听着。
她当然也想见靳言。
不仅仅是出于任务需要——了解靳言近况,评估他与董雨湫可能性的第一步,就是亲眼见到他。更是出于一种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复杂而私人的心绪。
靳言。
那是她的任务对象,是《蚀骨危情》故事里本该被“治愈”的男主角,是她穿越后第一个付出巨大心力去接近、去理解、甚至尝试去“爱”的人。
她在他身上笨拙地学习如何“追求”,体会过“初恋”般的心动与慌乱,也经历了因他而产生的巨大痛苦与牺牲。
他是她作为“岳问筠”时,生命轨迹中无法绕开的核心。
她曾对他许下过关于“顶峰”的、虚无缥缈的承诺,亲手为他画下过一张关于未来的、诱人却沉重的大饼。
她更曾在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车祸中,用岳问筠的身体,义无反顾地扑向他,试图用自己的“死亡”来成就他最终的“治愈”。
那些共同经历过的尴尬试探、微妙拉锯、短暂温情、激烈冲突、以及生死关头的决绝守护……所有复杂的、矛盾的、掺杂着任务目标与个人情感体验的洪流,并未因为“岳问筠”外壳的剥离和“祝思珩”新身份的建立而彻底消散。
它们如同深埋河床的沉沙,只是暂时被新的动荡所覆盖,依旧在她灵魂的暗处隐隐流淌,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
如今,她不再是“岳问筠”。
靳言所认识的、所感激的、或许也有所亏欠的“岳问筠”,正以一张白纸的状态站在她身边。
而她,只是一个顶着“顾海青”名字的、陌生的“妹妹”。
再次相见,会是怎样的情景?
祝思珩的眼眸在冬日的阳光下,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里面翻涌过太多太快的情緒,最终都沉淀为一片幽深的平静。
她迅速调整好呼吸和表情。
就在张伯说完,准备转身引路或等待她们决定时,祝思珩适时地、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对姐姐关心的口吻,开口问道:“张伯,这位靳言先生……是什么人?姐姐好像……记得他?”
她的问题问得自然,仿佛只是一个初次来访、对姐姐社交圈并不了解的妹妹,出于关心而发出的寻常询问。
张伯停下欲离的脚步,转过身,面对祝思珩,神色依旧恭敬得体,回答道:“回顾小姐,靳言先生……是大小姐失忆之前,事业上的重要伙伴。大小姐独立创办了‘炫兴科技’,靳言先生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审慎,却也更加清晰地补充道,“同时,靳言先生也是大小姐的……恩人。”
恩人?
祝思珩心中微动,面上依旧平静倾听。
“准确说,是相互的恩情。”张伯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大小姐对靳言先生有知遇之恩。而那天晚上……出车祸的时候,”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事过境迁却仍心有余悸的沉重,“据现场的痕迹和靳言先生本人的陈述,是大小姐……在最后关头,挡在了靳言先生的身前。”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祝思珩记忆深处那扇名为“车祸”的、染血的门。
剧烈的撞击声、翻滚的眩晕感、骨头碎裂的剧痛、以及那种不顾一切扑过去时近乎本能的决绝……记忆的碎片尖锐地划过脑海,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心悸。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张伯并未察觉她细微的异样,继续平静地陈述:“所以,靳言先生出院以后,也时常会来看望大小姐。老爷……对此也是默许的。”
他的话,为靳言的出现提供了一个完美且符合所有人认知的逻辑链条:事业伙伴+救命恩人+心怀感激与责任=定期探访合情合理。
祝思珩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和理解的神色:“原来是这样……姐姐有这样一个念旧情、知恩图报的合作伙伴,也是好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姐姐的欣慰,和对那位“靳言先生”品性的认可,完全符合“顾海青”此刻该有的立场和反应。
“是的。”张伯微微躬身,“那……大小姐,顾小姐,是现在回客厅,还是……”
岳问筠已经不再看池塘,她的目光投向主宅的方向,虽然没有催促,但那份“想见他”的意愿依旧清晰。
祝思珩轻轻握住岳问筠微凉的手,对张伯温声道:“姐姐想见,那就去吧。外面也有些凉了,正好回去暖和暖和。”
“是,两位小姐请随我来。”张伯侧身引路。
祝思珩牵着岳问筠,跟在张伯身后,沿着来时的石板小径,缓缓走回那栋华丽而寂静的宅邸。
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与花园里渐渐浓重的暮色交融。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着,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稳之下,有多少复杂的暗流在无声涌动。
靳言。
我们又要见面了。
这一次,我不再是“岳问筠”。
而你,是否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骄傲、敏感、背负着家族仇恨与个人野心的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