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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鲜花与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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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董家那顿喧腾温暖的火锅之后,祝思珩就回了501。但她并没有在501室过多停留,因为屋子里太干净,也太安静了。

那份被保洁精心打造的整洁,抹去了所有生活痕迹,反而让空间显得愈发空旷和疏离。

每一件物品都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秩序的恢复,而这种秩序,恰恰提醒着她之前那两天混乱又温存的“非常态”已经结束。

她需要行动,不能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虚假的平静里发酵那些翻腾的情绪。

她必须通过岳家,重新建立与“炫兴科技”的合理联系,接上靳言那条至关重要的任务线。

这不仅是推进任务的必要步骤,某种程度上,也是她为自己争取主动、摆脱眼前困局的一种尝试——将自己投入到明确的目标中,或许能让那些关于萧弘钧、关于岳问筠的杂念暂时退却。

简单换了身更显稳重的外出衣物,拿起车钥匙和随身小包,祝思珩拉开了501的门。

冬日下午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楼道,带着一种清冷的明亮。

她刚反手带上门,转身准备下楼,就听见隔壁502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董煜喆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走了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卫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海青?出门啊?”他看见祝思珩,自然地打了声招呼,顺手带上了自家的门。

“嗯,出去一趟,办点事。”祝思珩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惯常的、略显客气的微笑,脚步未停,继续往下走。

董煜喆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楼梯间里回荡着两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沉默了几秒,董煜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邻里间闲聊般的随意,却又似乎比闲聊多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男朋友呢?这两天好像没见着他。”

祝思珩下楼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但语气维持着平淡:“哦,他出差了。”

“出差了?”董煜喆似乎有些意外,又像是随口接话,“难怪。那天早上我跑步回来,正好在小区门口遇见他,他出去买早饭。看起来……嗯,确实挺斯文稳重的,跟我妈猜的差不多。”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点笑意,“我妈回来可没少夸,说他一看就是有学问、做正经事的人。听说……是做金融的?”

祝思珩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董煜喆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但她总觉得那平和的询问之下,藏着军人特有的敏锐观察力。

她不敢怠慢,脑中迅速掠过萧弘钧曾经用来敷衍宗寅的说辞,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声音平稳地答道:“嗯,算是吧。主要……帮人做做信托什么的,具体我也不太懂。”

“信托?”董煜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起来确实很高端,也足够模糊,符合“斯文稳重”的想象,但又不会过分引人深究。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具体是哪家公司或者什么职位。

两人已经下到了三楼平台。

董煜喆将手里的垃圾袋暂时放在墙角,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扔掉。

他转过身,背靠着有些斑驳的墙壁,目光落在祝思珩脸上,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语气依旧平常,却让祝思珩的心猛地一缩。

“你男朋友的家里……你去过吗?”

祝思珩眼睫倏然一颤,下楼梯的脚步也跟着顿了顿。

家里?

除了云渺金座那个他买来、本质上是为了监控和接近她的顶层公寓,她确实从未踏足过萧弘钧真正的“家”。

那个位于A市顶级地段、象征着源祺集团无上权势、可能冰冷恢弘如同城堡的宅邸,对她而言,完全是陌生的领域。甚至,她连想都未曾仔细想过。

她对他世界的了解,似乎总是隔着一层。

他所展露的,要么是精心伪装的“邻居”,要么是强横介入的掌控者,要么是流露着危险温柔的……临时伴侣。

至于他真实的生活根基、家族背景、除了工作之外的私人空间,她一无所知,也……下意识地回避去知。

“没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轻快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满不在乎的调子,仿佛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嗐,就谈个恋爱,没准明天就分了,哪想得到那么远。”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丝尖锐的刺痛。像是在用最轻佻的方式,去切割一段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的关系。

走在前面半步的董煜喆,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继续下楼。而是就那样站在楼梯转角稍宽敞些的平台处,转过身,面对着祝思珩。

午后的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他脸上惯常的爽朗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严肃的认真。

那双因为长期训练而显得格外锐利明亮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祝思珩,仿佛要穿透她强装的轻松,看到底下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波澜。

“海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兄长般的、不容置疑的郑重,“我看你男朋友……不像是一个会随便‘谈谈恋爱’的人。”

他的目光沉静而直接,没有咄咄逼人,却有一种洞悉的力量。

“你这样的态度,”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容易出问题。”

祝思珩的心,随着他这句话,重重地沉了下去,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石头,直直坠入深渊。

她知道董煜喆说的是对的。

萧弘钧当然不是随便的人。

他的“不随便”,体现在他偏执的掌控、不容违逆的意志、以及那种一旦认定就绝不松手的可怕执着上。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招惹上这样一个男人,用“明天就分”这种想法来敷衍,不仅是天真,更是一种危险的自我欺骗。

问题早就存在了,巨大而狰狞。只是她一直试图用任务、用愧疚、用暂时的妥协去掩盖,去拖延。

董煜喆或许不清楚内情,但他凭着直觉和观察,精准地戳破了她那层脆弱的外壳。

祝思珩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目光。

楼梯间里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机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我知道。”良久,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承认了这个她一直回避的事实。

但她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难道要告诉董煜喆,那个“斯文稳重”的男朋友,其实是只手遮天的商业巨鳄,对她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同时还在失忆的姐姐那里扮演着温柔“男友”?

难道要告诉他,她身负无法言说的任务,欠着还不起的人情债,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她只能把所有的复杂、所有的无奈、所有的恐惧,都压缩成一句含糊的“我知道”,和一份无法宣之于口的决绝。

只是,她现在确实不想和他存在什么“以后”了。

任务结束以后,如果没有了靳言这个“钳制”……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冰冷的解脱感,悄然浮现在她混乱的思绪里。

到那时,或许……她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远到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到,再也……不会为那些真假难辨的温柔和冰冷刺骨的威胁而心绪起伏。

“煜喆哥,”祝思珩重新抬起眼,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若无其事的浅笑,“谢谢提醒。我心里有数。垃圾我帮你带下去吧,正好顺路。”

她指了指墙角那个黑色袋子,试图转移话题,结束这场让她如坐针毡的对话。

董煜喆看着她迅速掩饰好的神情,眼神深邃,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将那袋垃圾重新拎起,却不是递给她,而是自己提在了手里。

“没事,我自己来。你快去忙吧。”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爽快,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严肃对话从未发生。

“好,那我先走了。”祝思珩如蒙大赦,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下剩下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仓促。

直到走出单元门,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董煜喆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容易出问题”……

是啊,问题早就堆积如山了。

她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离佳龙新村。

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明确——栩屹山,岳家老宅。

那里有她需要借助的身份,有她必须面对的责任,也有……她试图重新接上的任务链条。

至于萧弘钧,至于那些理不清剪还乱的纠葛,至于董煜喆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暂时,都先放一放吧。

车子汇入车流,向着城郊驶去。

将老旧的居民楼、暖意融融的火锅、兄长般关切的询问,以及那间过于洁净冰冷的501室,都渐渐抛在了身后。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知道自己此刻该往哪个方向走。

祝思珩一路驾车,驶向城郊的栩屹山。

冬日午后的山道略显寂寥,路旁积雪未融,常青树的墨绿点缀着单调的灰白。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喧嚣过渡到山林静谧,她纷乱的心绪也似乎在引擎平稳的低鸣中,被强制按捺下去,沉淀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清晰。

路过山脚小镇时,她瞥见一家花店。

暖棚里透出盎然的绿意和星星点点的色彩,与周遭的萧瑟形成鲜明对比。

她心念微动,靠边停了车。

推开花店的玻璃门,一股湿润温暖的混合花香扑面而来。

店主是位和蔼的中年妇人,正修剪着几支百合。

祝思珩的目光掠过那些鲜艳夺目的玫瑰、热烈的向日葵,最终落在一小束搭配好的花材上——几枝淡粉色的香雪兰,几支洁白的洋桔梗,点缀着翠绿的尤加利叶和细碎的白满天星。色调清新柔和,不张扬,却自有一种安静雅致的生命力。

“这个,”她指了指那束花,“麻烦包起来。”

“小姐好眼光,这束配得素净又精神,送人很合适。”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包装,系上浅灰色的丝带。

祝思珩付了钱,接过花束。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冰凉的花瓣蹭过指尖。

她不知道岳问筠喜欢什么花,或许失忆后的她根本无所谓喜欢。但这束花,至少代表一点探望的心意,一点试图注入这片苍白世界的、微弱的色彩。

再次驱车,不多时便抵达了岳家老宅那扇气派而古朴的大门。

通报后,铁艺大门缓缓滑开。

将车停稳在主宅前的青石板路上,她拿起副驾驶座上的花束,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宅邸依旧肃穆安静,佣人悄无声息地穿梭。

听闻她到来,老管家张伯很快迎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熨帖的中山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得体的恭敬,只是眼神在看到祝思珩和她手中的花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顾小姐。”张伯微微欠身。

“张伯,”祝思珩点头致意,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厅,“我来看看姐姐。岳先生……在家吗?”

“老爷下午有个重要的商务会谈,出门了。”张伯解释道,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大小姐在房间里,我带您过去。”

“好的,麻烦您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光线幽深、陈设古雅的回廊。

脚步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更衬得宅邸深寂。

祝思珩捧着花,目光扫过廊壁上悬挂的山水画和博古架上的瓷器,状似随意地开口:“张伯,平时……姐姐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张伯的步伐节奏未变,声音平稳,带着老派管家的谨慎与周全:“大小姐生活简单。医生嘱咐,恢复期需要静养,因此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房间里休息为主,偶尔在楼下暖房里晒晒太阳,看看书。”他顿了顿,补充道,“老爷也时常吩咐,要给大小姐最安静的环境。”

话说得委婉得体,但祝思珩听懂了那平静语调下的潜台词。

所谓“休息为主”、“看看书”,翻译过来,恐怕就是长时间的昏睡,或者对着书本、窗户怔怔地发呆。

一具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健康、也失去了大部分行动力和社交欲望的躯壳,被困在这座华丽而空旷的宅邸里,日复一日,所能做的,恐怕只剩下最基本的生理维持和最空洞的时间流逝。

这样下去不行。

祝思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岳问筠不能就这样,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和颜色的干花,被精心“保护”在真空里,慢慢枯萎,最终彻底变成一个没有灵魂、没有自我意识的、精致的傀儡娃娃。

这不是“静养”,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慢性扼杀。

“怎么……”她斟酌着词句,尽量不让语气显得过于尖锐,“不带她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看看外面的人……或许对她的恢复也有帮助。”

张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回廊里蔓延了几秒。

这短暂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老爷……自然是关心的。”张伯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不便明言的无奈,“只是,老爷平日事务繁多,时间上……难免有所不周。而大小姐如今的情况,出门需得格外小心照料,寻常的佣人……恐怕担不起这个责任,也怕万一有什么闪失。”

祝思珩明白了。

岳麓是关心的,但商业帝国的掌舵人,时间是最奢侈的资源。

普通的佣人,谁敢、谁能承担带失忆且身体受损的岳家大小姐外出的风险?万一磕了碰了,情绪受了刺激,或者……走丢了?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于是,最简单、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将人稳妥地“存放”在家里,提供最好的物质条件,减少一切可能的变量。

安全,却也窒息。

两人已经走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祝思珩没再追问,只是捧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来到二楼。

走廊更加安静,深色的木质墙板吸收了大部分声音。

张伯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门上雕刻着细腻的花纹。

他抬起手,曲起指节,以恰到好处的力度,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才传来一个轻轻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般懵懂的声音:“……谁呀?”

“大小姐,是我,张伯。”老管家的声音放得格外温和,“顾小姐来看您了。”

里面又安静了片刻,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然后,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

一张苍白却干净的脸庞出现在门后。

岳问筠穿着一身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家居服,长发披散着,有些凌乱。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却也依旧空洞,像两潭平静无波、映不出太多倒影的湖水。

她看了看张伯,又缓缓地将视线移到祝思珩身上,以及她手中那束淡雅的花。

她的目光在花束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在祝思珩脸上更长一些。

“……海青?”她迟疑地,带着不确定,念出了这个名字。似乎是在努力回忆,又似乎只是重复着别人告诉她的称呼。

“是我,姐姐。”祝思珩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花束稍稍递向前,脸上露出一个尽可能柔和的笑容,“路过花店,看到这花开得好看,就给你带了一束。喜欢吗?”

岳问筠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去接花,而是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最外层一片香雪兰冰凉柔软的花瓣。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带着一种孩童般纯粹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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