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弘钧看着她骤然苍白下去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肩膀,眼神沉静无波。
他早料到她会因此内疚。
这份内疚,或许也是他将岳问筠送走后,没有进一步“处理”那具空壳的原因之一——留着,或许对她而言,是个提醒,也是个……慰藉?
可如今,好像又成为了负担?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用空洞的安慰话语,只是伸过手,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她放在桌面上、冰凉微颤的手背。
“手术很成功,她活下来了。”他开口,声音平稳而冷静,陈述着最基本的事实,“失忆对她而言,未必是坏事。至于脾脏……现代医学足够应对后续问题。”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不是你的错,思珩。是意外,也是……选择的结果。”
他的安慰近乎冷酷,没有试图减轻她的负罪感,只是将事实摊开。
意外无法预料,而选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无论是她,还是岳问筠,甚至是他自己。
祝思珩感受着手背上传来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并不炽热,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镇定的力量。
她没有抬头,眼泪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不是为了岳问筠可能“因祸得福”而哭,也不是为了现代医学的发达而庆幸。
她哭的是那份无法挽回的伤害,哭的是自己作为“执行者”却让无辜者承受代价的无力与罪恶感。
萧弘钧没有再说更多,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任由她无声地流泪。
餐桌上的饭菜渐渐变凉,昏黄的灯光笼罩着这对各怀心事的男女。
窗外,雪后的夜晚格外寂静清冷。
就在那股沉重的自责几乎要将她压垮,但就在泪水模糊视线、心脏被愧疚攥紧的某一刻,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微光,倏然闪过脑海——她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系统心愿”。
只要完成这次“接线员”任务,系统会答应她一件事。
这是她回归时,系统亲口承诺的奖励,也是她愿意再次涉险、扮演“顾海青”的重要动力之一。
或许……她可以用这个心愿,让岳问筠恢复如初。
让那场车祸带来的伤害——失忆、脾脏缺失、断裂的肋骨、脑震荡的隐患——全部消失。让那个无辜被卷入她任务漩涡的女孩,重新拥有健康的身体和完整的记忆。
这对于系统那种近乎“规则级”的力量来说,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吧?
毕竟,连萧弘钧那折磨他十年、被顶尖医学判定为“无法根治”的顽固性神经痛,系统也能在顷刻之间治愈,让他重获健康巅峰。
这个想法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她冰冷自责的心脏。
虽然只是一个设想,一个尚未兑现的可能性,却足以将她从溺毙般的负罪感中拉出水面,让她重新看到了呼吸的希望。
确定了这个方向之后,祝思珩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让她窒息的自责和无力感,终于松动了一些,好受了很多。
她利用了“岳问筠”的身份和资源,顶着她的皮囊去接近靳言,享受着岳麓那份深沉的父爱,却最终留给那对父女一场惨烈的车祸、一具伤残失忆的躯壳,和一个破碎的未来……她实在是做不到心安理得,袖手旁观。
如果她真的无能为力,或许只能带着这份愧疚艰难前行。但如今,她看到了补偿的可能,哪怕这个机会需要她付出努力去完成新的任务,她也愿意用尽全力去争取、去偿还。
这不仅是为了岳问筠,也是为了她自己能获得内心的安宁。
她的情绪变化虽然细微,但一直握着她的手、密切感知着她的萧弘钧,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毫米,那几乎凝滞的悲伤里,注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决心?
萧弘钧眸色微动。
他装作随意,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语气平稳地问道:“或者……你有别的办法,挽回一切?”
他问得含蓄,却直指核心。
祝思珩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双刚刚还蓄满泪水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泛红湿润,却亮起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探究目光,只是很低地、几乎算是默认地“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这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萧弘钧的心,无声地沉了沉。
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系统心愿”。
除了那种超然的力量,还有什么能“挽回”脾脏切除和永久性失忆这种医学上的既定损伤?他的痊愈,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而如今,她却打算把这么重要、或许唯一一次能向系统许愿的机会,用在别人身上——用在那个曾作为她任务跳板、如今已成空壳的“岳问筠”身上。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
有预料之中的了然,有对她善良或者说责任感的无奈,但更深处,翻涌起一丝……尖锐的、冰冷的刺痛。
他以为,经过那场生死,经过ICU里她用“永远”换来的治愈,经过刚才的解释与和解,他在她心里,至少应该是与众不同的,是那个值得她倾尽所有“特殊”对待的存在。
可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在她心里,对“岳问筠”这份由任务和意外带来的、沉重的愧疚和责任,其分量似乎……并不亚于他?甚至,足以让她愿意动用可能仅有一次的“奇迹”机会去弥补。
这个认知,比任何商业对手的算计都更让他感到烦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不想表现得像个争宠的幼稚鬼,但这对比实在太过鲜明。
他看着她低垂的、依旧带着泪痕却显得坚定的侧脸,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和……不易察觉的涩意:“又是系统心愿?”
祝思珩并没有太惊讶他能猜到。
毕竟,他是上一个“系统心愿”最直接、最震撼的受益者,亲身经历过那种超越常理的力量。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低,却清晰:“嗯。”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他解释,更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这是我欠她的。”
这句话,堵住了萧弘钧所有未出口的话。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用“岳问筠”的身份得了便利,造成了伤害,如今有机会弥补,选择去弥补,逻辑上无可指摘,甚至显得高尚。
可他心里那股郁结之气,却并未因此消散。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客厅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刚才那场情绪风暴残留的、冰冷的余韵,以及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一丝……新的、微妙的隔阂与较量。
关乎她心中“最重要”之物的较量。
萧弘钧那句“又是系统心愿?”和她那句“这是我欠她的”之后,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祝思珩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那是一种内敛的、却极具压迫感的不悦。
她知道自己动用“心愿”去救岳问筠的打算,似乎触到了他某个隐秘的痛点,但她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
欠债还钱,弥补过错,不是理所应当吗?
“欠?”萧弘钧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嘲讽的语调重复了这个字眼。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
“如果不是我当时扑过去救靳言,她不会伤得这么重。”祝思珩试图解释,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哽咽。
“所以,”萧弘钧的语调平稳,却字字如冰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祝思珩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嗯?”
“你扑过去救靳言,”萧弘钧条分缕析,逻辑清晰得近乎残酷,“最后的直接受益者,难道不是靳言吗?他保住了性命,甚至因此彻底‘治愈’,任务完成。即便要谈‘偿还’这份因保护而产生的‘债务’,第一责任人,也应该是靳言。”
祝思珩:“???”
是这样的说法吗?她怎么觉得……这个逻辑思维有点不对劲?车祸是因她而起,选择扑救的是她,承受伤害的是岳问筠的身体,怎么主要的“债务”反而落到靳言头上了?
看着她茫然又困惑的表情,萧弘钧继续用他那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声调陈述:“而且,据我所知,”他顿了顿,仿佛只是提及一个无关紧要的商业信息,“今天,靳言就已经去岳家老宅‘看望’岳问筠了。”
祝思珩心头微震。
靳言去看望岳问筠了?是了,以靳言的性格和对岳问筠那份复杂的、混杂着恩情与愧疚的情感,他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炫兴’最大的股东,目前仍是岳问筠。靳言作为持股最多的第二大股东,”萧弘钧的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旁观者的漠然,“放心,以后他会‘照顾’她的一切。救命恩人这个光环,足够让他尽心尽力,甚至……甘之如饴。”
他将“照顾”和“甘之如饴”这两个词咬得有些微妙。
祝思珩沉默了。
她听出了萧弘钧的潜台词:靳言会因为救命之恩和股权关联,主动承担起对岳问筠未来的责任,无论是生活上的照料,还是商业上的维护。这似乎……确实是一种“偿还”的方式。
“可是……”她仍有些纠结,“如果不是我选择救靳言,她也不会伤得这么重啊。我也有责任。”
“所以,”萧弘钧接过她的话,逻辑链条环环相扣,“你和靳言,算是责任分担。靳言是最终受益者,承担主要且长期的‘偿还’义务——比如负责她的后半生。而你,是决策者,承担因决策带来的直接因果责任。”
他看着她,眼神锐利:“至于你的这部分责任……”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斩钉截铁,“我已经替你负担过了。”
“嗯?”祝思珩更迷惑了。
萧弘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以一种近乎庭审陈述般的清晰口吻解释:“这么重的伤,脾脏破裂,颅脑损伤,失血性休克……如果不是我在第一时间,调动了全市、乃至全国最顶级的医疗资源,不计代价地进行抢救,岳问筠根本活不下来。”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而我的,就是你的。”
这句话,他说得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所以,”他得出结论,语气平淡却带着终结话题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你通过我调动的资源救了她的命。你的这一部分‘责任’或者说‘债务’,已经通过‘救命’这个行为,偿还了。”
他微微向后靠,双手摊开,做了一个“完毕”的手势:“明白了吗?”
祝思珩被他这一套环环相扣、乍听之下似乎有理有据、细想却总觉得哪里别扭的“债务分担与偿还”理论,彻底惊呆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呐呐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重复:“是……这么算的吗?”
她怎么感觉,自己那沉甸甸的、几乎压垮她的愧疚,被他三言两语、一番“精密计算”之后,似乎……减轻了一大半?甚至有种“已经两清了”的错觉?
可这逻辑……真的对吗?
萧弘钧看着她那副被绕晕了、又隐隐觉得好像有道理的表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微光。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说辞有偷换概念、强词夺理之嫌。但有什么关系?他的目的达到了——削弱她将“系统心愿”用于他人的决心,将她从沉重的自责中暂时解脱出来,并且,巧妙地在她心中植入了“靳言才是主要责任人”以及“萧弘钧已代为偿还”的认知。
至于逻辑是否完全自洽?不重要。在她心神震荡、情感脆弱的此刻,一个看似强大的逻辑外壳,足以暂时引导她的思绪。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青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债务论”只是饭间闲谈。
“吃饭吧,菜要凉透了。”他平静地说,结束了这个话题。
祝思珩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满桌的饭菜,再想想他那套“歪理”,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味瓶。但不可否认,胸口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真的……松动了不少。
她默默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雪后的小区。
屋内,灯光依旧暖黄,却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沉默晚餐。
一场关于“愧疚”与“偿还”的暗中角力,暂时以萧弘钧强势的“逻辑干预”暂时告一段落,但更深层的、关于“心意归属”的暗流,却并未平息。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
祝思珩收拾碗筷,萧弘钧很自然地接过,一起拿到厨房。
他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流哗哗,冲走油污,也冲淡了餐厅里残留的凝重。
祝思珩站在一旁,拿着干布准备擦拭。
看着他那双惯于签署亿万合同、操控资本流向的手,此刻浸泡在洗洁精泡沫里,细致地清洗着普通的瓷碗,这画面依然让她有些不适应,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宁?
然而,萧弘钧那套“债务分摊”理论,在她脑子里绕了几圈后,虽然暂时缓解了她的焦虑,但某个根本性的问题依然像根刺,扎在那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迟疑和纠结:“可是……弘钧,如果不是我使用了岳问筠的身体,她根本就不会卷入那场车祸,也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啊。这个……总归是因我而起的吧?”
这是她愧疚最深的核心——她是那个“闯入者”,是那个改变了岳问筠命运轨迹的变量。
萧弘钧将一个洗净的碗递给她,动作没停,水流继续冲刷着他手中的盘子。
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反问:“那么,是你主动选择岳问筠的吗?”
祝思珩一愣,接过碗:“……不是。”
这是事实。
她一睁眼就在那具身体里了,是系统的安排,她没有任何选择权。
“所以,”萧弘钧关上水龙头,拿起干布开始擦拭灶台,逻辑依旧清晰得近乎冷漠,“既然不是你主动选择的岳问筠,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只不过是被动接受了一个身份,被动承担了随之而来的风险而已。”
他转过身,倚着料理台,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如果非要追根溯源,真正该为‘选择岳问筠’这个行为负责的,是你的‘系统’吧?是它把你塞进了那具身体里,不是吗?”
祝思珩:“蛤?是这样算的吗?”
这也能甩锅给系统?虽然好像……有点道理?她确实是身不由己啊!
她脑海深处,系统的电子音带着明显的愤懑和委屈,几乎要炸开:【这都能算在我身上?!又不是我让宿主亲亲你去救靳言的!我只发布了任务,具体操作和决策都是宿主亲亲你自己完成的!】
系统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
祝思珩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驳系统:“可是任务就是要治愈靳言啊!当时那种情况,我不扑过去救他,他可能就死了,任务失败,还谈什么治愈?我是为了完成任务!”
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