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查看了几个关键角度的录像,又将别墅区大门及周边几个路口的监控时间范围扩大,试图追踪那辆车的去向。但老城区的道路监控网络相对稀疏且老旧,追踪到某个路口后,车辆便汇入车流,失去了明确方向。
站在监控屏幕前,项骏新的眼神沉静。
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但他脸上并无气馁。
“把这栋别墅列入重点观察范围。”他吩咐随行人员,“安排人守在这附近隐蔽。如果‘祝思珩’回来,或者有任何可疑人员接近,立刻报告。”
“是。”手下低声应命。
“另外,”项骏新转向祖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关于我们今天到访以及后续的任何观察,我不希望有第三方知道,包括祝小姐本人。明白吗?”
“明白,明白!您放心,我们一定配合,绝对保密!”祖亮连声保证。
项骏新最后看了一眼监控画面上那辆驶远的白色SUV,转身离开了物业中心。
虽然没有当场堵到人,但收获已经足够大。
“祝思珩”真实存在,并且就在A市。
她拥有一栋来历成谜的别墅。
她在他们开始调查后不久便匆匆离开,去向成谜。
她的行踪透露着一种与身份不符的警觉和……刻意低调。
这一切,都完美印证了先生的判断。
猎物已经惊动,并且开始移动。但只要她还在A市这片猎场之内,以先生布下的网和决心,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项骏新坐回车内,拿出加密通讯器,准备向萧弘钧汇报这最新的、虽然未能直接捕获目标、却意义重大的进展。
而此刻,在老旧小区的阳台上,刚刚“安顿”下来的祝思珩,正浑然不觉,一场针对“祝思珩”这个身份的、缜密而高效的搜寻网,已经悄然在她刚刚离开的巢穴旁张开,并开始顺着她遗留的微弱气息,迅速向整座城市蔓延。
她以为“顾海青”是安全的伪装,却不知道,“祝思珩”这个名字本身,已经成了黑暗中最为醒目的灯塔,吸引着最危险的猎手,步步逼近。
项骏新离开爵显风华别墅区,坐进车内。
他没有立刻启动,而是先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我需要调取今天早上七点至八点间,从爵显风华东门、南门驶出,车牌号为A·10087的白色SUV所有可能的行进轨迹。重点排查通往老城区的各主干道及分支路口监控,实时追踪,锁定最终停放位置。”
电话那头传来简洁的回应:“明白,立刻协调。”
当他回到源祺集团总部顶楼时,一份初步的电子报告已经静静地躺在他的加密邮箱里。
效率惊人。
他径直走向萧弘钧的办公室,敲门前略微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西装下摆。
“进。”门内传来低沉的声音。
萧弘钧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紧绷,仿佛一尊凝望着自己疆域的孤独君王。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室内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先生。”项骏新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下,没有废话,“爵显风华别墅已确认为空置状态,目标‘祝思珩’于今晨七点零五分驾驶白色SUV离开,去向初步判断为老城区方向。物业监控画面模糊,无法清晰辨识面容。”
萧弘钧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没有动,只是示意他继续。
“同时,我们通过交通管理系统协查,锁定了车辆当前位置。”项骏新语气平稳地报出信息,“车牌号A·10087,现停靠在A市桦东区谚翔街道煊达路52号——一个名为‘佳龙新村’的老旧小区内。车辆登记车主姓名,确认为‘祝思珩’。但是,”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职业性的凝重,“当我们试图通过常规权限调取该车主更详细的户籍资料、历史轨迹或关联信息时,系统反馈……权限不足,访问被拒绝。资料加密级别非常高,如需进一步深挖,需要启动特殊申请流程,且未必能保证通过。”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萧思的视线从文件夹移到项骏新脸上,又缓缓移向窗外浩瀚的城市天际线。
他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但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冰山在撞击,暗流在汹涌。
“果然……”他低声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以及更深的、被证实了某种猜疑后的锐利,“她的资料,被严密地掩盖起来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普通的技术加密或身份保护。
那种“高级别”、“特殊权限”的提示,透着一股超越世俗规则的、非人的味道。
“应该是那个‘系统’的手笔。”萧弘钧几乎是笃定地说出了这个词。
这个曾经只存在于祝思珩无意间感慨的词语,如今成了解释一切异常最合理的答案。
只有那种超然的力量,才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抹去一个人在数字世界的根须,只留下一个飘忽的名字和一抹残影。
但下一秒,更大的疑云如同浓雾般席卷而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可问题是——她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他清晰地记得就在这间办公室里那场奇迹——折磨他十年、几乎无药可救的顽固性神经痛,在岳问筠的身体车祸重伤、他濒临崩溃的瞬间,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彻底治愈。那是她绑定的“系统心愿”被兑现的铁证。
按照她曾经透露的、以及他拼凑出的逻辑:任务完成,系统发放奖励,然后……系统离开,任务者或许也会离开?
可是现在,系统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在帮她掩盖身份?
为什么?
祝思珩掩盖身份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是为了躲避他?这说得通,她或许预见到他会不依不饶地寻找“祝思珩”。
但仅仅是为了躲避,需要动用如此高阶的加密吗?
这更像是一种……为某种“长期行动”或“新身份”做准备的隔离措施。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入他的脑海:任务……真的已经完成了吗?
他之前所有的推断,都建立在“治愈靳言”是唯一核心任务的前提下。但如果……那不是终点呢?如果系统还有后续?如果那场车祸拯救了靳言,只是一个阶段性成果,甚至……是一个新的开始?
是不是,又出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全新的变数?
这变数是什么?新的任务目标?新的世界线修正?还是……系统和她之间,有了新的协议?
祝思珩匆匆离开舒适的别墅,潜入一个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老小区,她到底想做什么?
以“祝思珩”的身份不行,所以她需要隐藏。
那她打算以什么身份活动?
她还在A市,没有远走高飞。这说明她的新目标依然与这座城市、与这里的人息息相关。
会是谁?靳言?岳家?还是……他?
一时之间,萧弘钧心里百转千回,无数个推测、怀疑、担忧、以及一丝被隐瞒和可能面临“失去”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外壳。
他猛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能乱。
越是情况不明,越要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眼神重新凝聚起刀锋般的锐利和掌控一切的决断。
“佳龙新村……”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址,语气缓慢而清晰,“盯住那里。不仅是那辆车,还有那个小区所有出入口,特别是五号楼附近。用最隐蔽的方式,进行二十四小时轮换监视。我要知道,从那里进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符合她年龄身形特征的女性。”
他转向项骏新,目光如炬:“同时,启动对‘顾海青’这个名字的深度调查。既然‘祝思珩’被锁死,那就从她可能使用的其他身份入手。还有,查一下近期A市,特别是老城区,是否有符合‘年轻、独居、突然出现、背景干净得可疑’这些特征的新面孔。”
“是,先生。”项骏新沉声应道,没有丝毫迟疑。
“另外,”萧弘钧走到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是他高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想办法,在不触发更高警报的前提下,试探一下那个加密权限的边界。看看有没有什么……非正规的渠道,能窥见一丝缝隙。我要知道,保护她信息的,到底是什么层面的力量。”
“明白,我会谨慎处理。”
项骏新领命离开,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寂静。
萧弘钧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楼宇与夜色,锁定了那个名叫“佳龙新村”的陈旧角落。
祝思珩。
无论你在玩什么游戏,无论你背后还有什么任务。
你既然选择了回来,选择了隐藏,选择了继续在这盘棋上落子……
那么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脱离掌控的机会。
你的伪装,我会一层一层剥开。
你的目的,我会一点一点弄清。
而你的人……
他眼中闪过一抹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光芒。
最终,一定会牢牢锁在我身边。
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而猎人,已经清晰地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并且,耐心十足。
*
祝思珩用略显生锈的钥匙,有些费力地打开了佳龙新村五幢501室的门锁。
老式防盗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一股混合着淡淡灰尘和旧家具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提着简单的行李袋跨入门槛,还没来得及打量这个“新家”,就听见楼梯间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正从楼下慢慢靠近。
她顿住动作,下意识地侧耳倾听,心中那根属于任务者的警惕之弦微微绷紧。出于一种本能的谨慎,她转过身,朝着楼梯下方望去。
只见一位约莫五十多岁、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阿姨,正一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装满蔬菜肉蛋的购物袋,另一手还拎着一小桶食用油,有些吃力地一步步走上楼来。
阿姨面容和善,眼角有着明显的笑纹,此刻因为爬楼而微微气喘,额角沁出细汗。
阿姨抬头,正对上站在门口、略显陌生又带着些许打量神色的顾海青。
她脚步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眯起眼仔细瞧了瞧,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本地口音特有的软糯和热情:“欸?是……海青吗?顾家那丫头?”
祝思珩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瞬间切换出符合“顾海青”身份的、略带腼腆和见到熟人的欣喜笑容,语气自然地应道:“是啊,阿姨,是我,海青。我……我回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疾呼系统:“系统!快!这人是谁?我该叫什么?什么关系?”
系统的回应几乎与她外在的表现同步,冷静而高效:【宿主,这是您的邻居,住您隔壁504的茅锦羡阿姨。您的隔壁是一户四口之家。男主人,也就是户主,名叫董韬秦,是附近一家机械厂的技术员。女主人就是这位茅锦羡阿姨,家庭主妇,兼在社区做些零工。他们育有一对儿女。儿子名叫董煜喆,现役军人,目前在家休假。女儿……】系统微妙地停顿了零点一秒,【则是您本次的次级任务关键目标对象之一——董雨湫。】
当“董雨湫”这个名字伴随着“邻居女儿”的身份砸进祝思珩脑海时,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系统,”她努力让声音在脑海里保持平稳,“你不会是……故意把我安排住到她家隔壁的吧?这巧合得有点过分了。”
系统的电子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点人性化的、类似于“被看穿了”的轻微波动,但回答依旧滴水不漏:【宿主亲亲,我是严格按照您‘需要合理融入目标社交圈’的核心要求,结合本世界背景数据流,为您计算生成的‘顾海青’身份及居住地址。此身份逻辑闭环:您作为即将回归岳家的二小姐‘岳问天’,未来有合理渠道接触靳言;同时,您作为董雨湫的多年邻居‘顾海青’,拥有天然的地理亲近性和社交切入点。此复合身份设计,理论上能为您的‘接线员’任务提供最高效的行动基础。】
祝思珩听完,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这安排……简直像是把任务道具直接刷新在了BOSS家门口。
她忍不住在心底默默给系统的“高效率”和“神布局”竖了个大拇指:“……真有你的。”
系统似乎接收到了这股复杂的“赞誉”,电子音里罕见地飘出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不好意思的波动:【谢谢夸奖。基础操作。】
这时,茅锦羡阿姨已经提着东西走到了五楼平台。
她放下手中的油桶,舒了口气,目光慈爱又带着几分唏嘘地上下打量着顾海青:“哎呀,真是海青!好些年没见,都长成大姑娘了,模样更俊了!就是看着好像……更瘦了点?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她的话拉回了祝思珩的思绪。
她连忙收敛心神,继续扮演好“顾海青”的角色,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一丝落寞和坚强混杂的神情:“还好,阿姨,都过来了。”
“你爸妈……唉,走得都太早了。”茅锦羡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惋惜,“多好的人啊。那……你们家以前开的那小超市,后来怎么样了?还开着吗?”
祝思珩迅速调动系统灌输的背景记忆,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和释然的笑容,摇了摇头:“已经不开了,阿姨。前阵子我刚把铺面连同剩下的货品都盘出去了。您也知道,我……我从小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以前都是爸妈在张罗。他们不在了,我一个人实在撑不起来,也怕把爸妈的心血给败光了。”
茅锦羡闻言,脸上惋惜之情更甚,连连点头:“也是,也是……你一个女孩子,不容易。那现在铺子也转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工作找好了吗?还是想继续读书?”
祝思珩略作沉吟,目光看向楼道窗外略显灰蒙的天空,仿佛在认真思考未来。
片刻后,她转回头,用一种带着点不确定、又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的语气说:“工作……暂时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不过,我最近在考虑……试试考公务员。”
这个决定脱口而出时,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但随即,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和安定感涌上心头。
重操旧业——或者说,选择一条与她前世轨迹相似、更注重稳定和规则的道路,在这种充满变数和伪装的任务生涯里,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慰藉和……隐藏的便利。
毕竟,对于“考公”的流程、思维和可能带来的身份保护色,她可太熟悉了。
“考公务员?”茅锦羡阿姨果然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抬高了些,满是惊讶,“哎哟!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难得很呐!海青,没想到你志向这么大!不过……”她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长辈特有的关怀和鼓励,“你从小就文文静静,爱看书,说不定真能行!好好考,阿姨看好你!”
她说着,又提起地上的油桶,热情地道:“以后有啥困难,需要帮忙的,别跟阿姨客气!咱们这么多年老邻居了,现在你一个人回来住,有啥重活累活,或者需要打听个什么事,尽管开口!对了,我家雨湫最近也在家,她比你小几岁,你们小时候还一块玩过呢,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了。回头让她多来跟你走动走动,年轻人也好有个伴!”
听到“雨湫”的名字,祝思珩心头微动,但面上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应道:“谢谢阿姨!您太客气了。以后少不得要麻烦您和董叔。雨湫妹妹……我也好久没见了,有机会是要多聊聊。”
“好好好!”茅锦羡笑得更开怀了,一边掏出钥匙开自家502的门,一边回头叮嘱,“那阿姨先进去做饭了,你也赶紧收拾收拾。缺什么少什么,随时过来敲门啊!”
“哎,好的阿姨,您忙。”祝思珩微笑着目送茅锦羡进了屋,关上门的刹那,她脸上那种属于“顾海青”的温和笑容缓缓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任务的开局,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以最“接地气”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目标对象的母亲,成了她的热情邻居。
而她这个“接线员”,得先学会如何当好一个“备考公务员的孤女邻居”。
这感觉……真是既荒谬,又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挑战。
她轻轻关上了501的房门,将外界的声响与窥探暂时隔绝。
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她环顾着这个即将成为她新据点的小小空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海青”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