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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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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上的疼痛是尖锐而持续的,但更折磨他的,是脑海中断断续续闪现的画面,和心中那噬骨灼心的焦虑。

刺眼的远光灯。

她扑过来的身影。

震耳欲聋的巨响。

天旋地转。

然后,是掌心下,那片温热的、不断扩大的濡湿,和她逐渐微弱下去的呼吸。

“她怎么样?岳问筠!她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告诉我!”每当有医护人员靠近,靳言就会用嘶哑的声音急迫地追问,即使喉咙因吸入粉尘和紧张而疼痛不已。

得到的回答总是相似:“正在抢救,请先配合我们治疗,稳定你自己的伤势。”

这种未知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躺在移动的病床上,被推往不同的检查室和临时观察区,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伤口,也拉扯着他紧绷的神经。他试图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去摸自己的手机,却发现早已不知去向。

他想联系文昆,想联系任何人,获取一点关于她的消息,却发现自己在这个时刻,如此孤立无援。

就在他做完所有必要检查,被送入一间双人病房暂时观察后不久,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不是医生或护士,而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的陌生男人。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衣着低调、但气势精悍的随从,悄无声息地守在门外。

靳言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坐起,却牵动了伤处,闷哼一声。

“靳先生,请不必紧张。”来人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姓盛,是萧弘钧先生的助理。”

萧弘钧?!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靳言的脑海。

源祺集团的萧弘钧?

他怎么会……难道是因为问筠?

“萧先生得知您和岳小姐遭遇不幸,非常关心。”盛磊的语气依旧礼貌,甚至可以说周到,“他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疗资源确保岳小姐得到救治。同时,也嘱托我来看看您的情况,并确保您在这里能得到充分的‘休息’和‘保护’。”

“休息”和“保护”两个词,被盛磊用一种平淡却异常清晰的语调说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靳言不是傻子,他瞬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这不是简单的探视和关怀,这是一种……监管,一种隔离。

“岳问筠她到底怎么样了?!”靳言顾不上对方话里的机锋,他最关心的只有这个。

“岳小姐正在接受最顶尖专家团队的全力抢救,目前尚未有确切消息。”盛磊的回答滴水不漏,“请您相信萧先生的能力和决心。您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治疗,安心休养。外面的事情,包括事故调查、后续事宜等,萧先生都会妥善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靳言打着石膏的手臂和包扎着的头脸,补充道:“在您完全康复之前,为了您的安全和静养考虑,萧先生建议您暂时不要与外界有过多联系,以免不必要的打扰和……风险。您的朋友文昆先生那边,我们会代为告知您的情况,请他不必担心。”

这话几乎就是明示了:他被变相地“保护”起来了,切断与外界的主动联系,只能被动等待消息。而这一切,都以“为了你好”和“萧先生的关怀”为名。

靳言的心沉了下去,一股混合着愤怒、屈辱和深深不安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想抗议,想质问,但看着盛磊那张平静无波却透着绝对执行力的脸,以及门外那两道沉默的身影,他意识到,此刻的自己,重伤在身,孤立无援,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萧弘钧……他到底想干什么?是因为问筠吗?他对问筠……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这场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萧弘钧如此迅速地介入、掌控一切,甚至第一时间“保护”起他靳言,是否意味着……他知道什么?或者,这场车祸本身就……

不,不会的。

靳言强行掐断这个可怕的联想,但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我……明白了。”靳言最终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请转告萧先生,谢谢他的……‘关心’。”

盛磊微微颔首:“靳先生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可以告诉门口的看护,他们会尽力满足。在岳小姐情况稳定、以及事故调查有明确结论之前,请您务必留在这里。”

说完,他便礼貌地转身离开,门被轻轻带上。

门口,那两名随从如同门神般伫立,隔绝了病房内外。

靳言躺在病床上,盯着苍白的天花板,左臂的疼痛和头部的昏沉一阵阵袭来,但都比不上心中那份沉重的不安和焦灼。

问筠,你千万要挺住……

而这个萧弘钧……他到底是谁?他在你和我的世界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被强制“休息”在病床上的靳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执网之人,远在视线之外,却已牢牢掌控了局势。而他与岳问筠的命运,似乎正被一股更强大、更莫测的力量,强行扭转着方向。

*

重症监护室厚重的隔离玻璃外,是一片与外界喧嚣彻底隔绝的寂静领域。惨白的灯光永不熄灭,映照着冰冷反光的仪器表面和纤尘不染的地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了高级消毒剂、微量臭氧以及……生命悬于一线所特有的、近乎凝滞的气息。

萧弘钧就站在这片寂静的中心。

岳问筠——或者说,承载着“祝思珩”灵魂的这具躯壳——已经被送入里面,连接上各种维持生命的管道和监护设备。透过玻璃,只能看到病床上一个被薄被覆盖的模糊轮廓,以及床头那些闪烁跳动着复杂数据和波形图的屏幕。

手术成功的消息,并未让萧弘钧有丝毫放松。那根从得知车祸起就绷紧到极致的神经,只是从“可能彻底断裂”的状态,稍微缓和成了“高频震颤”的模式。

脱离生命危险,只是将她从死神手中暂时抢夺回来,放入一个名为“ICU”的、更加精细却也更加脆弱的人造平衡器中。

任何一点微小的波动——感染、排异、颅内压反复、器官功能衰竭——都可能让一切努力前功尽弃。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牢牢锁定着玻璃内的那个身影,以及那些不断刷新的生命参数。

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颅内压……每一个数字的微小起伏,都牵动着他瞳孔深处难以察觉的收缩或扩张。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原理,但他懂得如何从数据的趋势中,判断局势的安危。此刻,他的世界被简化为这片玻璃后的方寸之地,和那些冰冷数字所代表的、她岌岌可危的生机。

盛磊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音量,开始汇报。内容从医院院长对后续治疗方案的详细阐述,到对靳言那边“安顿”情况的确认,再到对北山盘山公路事故现场初步勘查的反馈,以及……对某些特定人物动向的监控摘要。

萧弘钧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只有在他听到某个名字时,那搁在身侧、自然下垂的手指,才会几不可察地微微蜷曲一下,指甲边缘在掌心留下一个短暂而深刻的印痕。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处理着所有信息,评估着每一条线索的价值和潜在威胁。但在所有这些思维活动的最底层,沸腾着一种更加原始、更加黑暗的情绪——那是劫后余生的余悸,混合着对失控局面的暴怒,以及对“失去”这一可能性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暴戾。

她竟敢扑过去保护靳言。

她竟敢对靳言说出“顶峰”。

她竟敢……让自己陷入如此绝境。

这些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

但同时,另一个更清晰的认知压倒了一切:她现在躺在这里,生死一线。而这一切的根源,或许与他有意无意促成的某些局面脱不开干系。

这种认知带来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痛苦——自责、懊悔、后怕,以及一种更加蛮横的、要将她完全纳入自己绝对掌控之下的决心。

“通知下去,”萧弘钧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是许久未用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ICU外这层楼,清空。无关人员,一律不得靠近。她的主治医护团队,名单固定,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所有用药、治疗、检查记录,我要实时同步。任何外人试图探视——包括岳家的人,除了岳麓——都必须经过我亲自同意。”

“是,先生。”盛磊毫不迟疑地应下。

“另外,”萧弘钧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玻璃窗内,语气却陡然降了温度,带着一种实质性的寒意,“查清楚今晚所有相关的人和事。我要知道那辆车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司机是谁,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还有,‘善炎’那边,松振沏、糜睿刚……所有说过不恰当言论的人,我要他们最近都‘安分’一点。非常时期,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杂音。”

“明白。”盛磊心领神会。

所谓“安分”和“清除杂音”,自然有相应的手段去实现。

萧弘钧不再说话,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回ICU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像一尊守护在禁地门口的魔神,不知疲倦,不容侵犯。

所有的温文尔雅、所有的低调神秘,在此刻剥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内核的、冰冷坚硬的偏执与掌控欲。

岳麓在稍远的地方,被允许停留,却也不敢过于靠近。

他远远看着萧弘钧那道笔直、沉默、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背影,心中的惊骇与疑惑达到了顶点。

这个男人,哪里还有半点传闻中的样子?

这分明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唯一珍宝的恶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他毁灭性的打击。

而他所守护的“珍宝”,正是自己那个突然变得陌生又让人无比心疼的女儿。

岳麓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一种作为父亲却被排除在外的酸楚与忧惧。

他不知道女儿和萧弘钧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地意识到,从今往后,关于女儿的一切,恐怕再也不仅仅是他这个父亲能够做主的了。

萧弘钧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玻璃窗内的生命迹象,和心中那一片灼烧的黑暗。

他等待着,监守着,同时也在内心深处,酝酿着一场待她醒来后,必将到来的、关于“永远”与“顶峰”的彻底清算。

只是此刻,所有的暴戾与冰冷,都化为了对这脆弱生命迹象的、极致的专注与守护。仿佛只要他看得足够紧,那屏幕上的曲线就能一直平稳地延伸下去,直到……她重新睁开眼,回到他绝对掌控的视线之内。

时间在医院这种地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双重性:对监护仪器上跳动的数字而言,它精确到毫秒;对守候在ICU外的人来说,它却粘稠缓慢,如同凝滞的琥珀。

萧弘钧彻底将自己锚定在了医院。

顶层那间可以俯瞰城市的办公室被暂时遗忘,源祺集团庞大帝国的日常运转指令,悉数通过加密线路,从他所在的这间医院贵宾休息室发出。

盛磊作为他最得力的臂膀和意志延伸,返回集团总部坐镇,以惊人的效率处理着所有需要最高决策层拍板的事务,确保帝国巨轮在船长暂时离席时,依旧沿着既定轨道平稳前行。

而接替盛磊,贴身守在萧弘钧身边的,是从欧洲紧急调回的项骏新。

他风尘仆仆,眼神锐利如旧,沉默而高效地接手了医院这边所有的安保、联络与特殊事务处理。

有他在,ICU外那片区域真正成了铁板一块,连一只无关的苍蝇都难以飞入。

除夕夜,在万家灯火、爆竹声声的映衬下,医院尤其是ICU区域,显得格外冷清与紧绷。

没有节日的喜庆,只有监护仪规律却冰冷的滴答声,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

萧弘钧站在玻璃窗前的身影,几乎与昏暗的走廊背景融为一体,成了这座白色宫殿里一尊沉默的黑色浮雕。

项骏新如同影子般立在稍远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细微的动静。

岳麓也守在这里,在老管家的陪同下,熬红了双眼,疲惫与担忧让他显得苍老了许多。

他与萧弘钧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偶尔目光相触,也只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自己无法理解的沉重。

这个除夕,注定在无尽的等待与祈祷中流逝。

当新年的第一缕晨光,怯生生地穿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试图驱散一夜的阴霾时,ICU内传来了轻微却意义重大的动静。

监测数据出现了一些积极的波动,昏迷指数评估有了提升。

主治医生团队经过谨慎的再次评估后,决定尝试逐步降低镇静药物剂量,观察患者的自然反应。

上午九点左右,在医生和护士紧张的注视下,病床上的人,那浓密蜷曲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一下,两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浓重的雾气,空洞、茫然,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归来,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无比困惑。

守候在玻璃外的萧弘钧,在那一瞬间,呼吸几近停滞。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玻璃,那双日夜凝视、几乎刻入骨髓的眼眸,死死锁定了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

醒了。

她醒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庆幸、以及更深沉黑暗情绪的激流,狠狠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等待着,等待着那双眼睛聚焦,流露出熟悉的情绪——无论是疲惫、抗拒、疏离,甚至是恐惧——只要是她,是那个灵魂,就好。

然而,没有。

那双眼睛里的雾气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散去一些,露出了底下纯粹的、婴儿般的迷茫。

她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身上连接的各种管线、以及玻璃外那些模糊的人影,没有惊讶,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彻底的、空白的……不认识。

医生迅速进入,进行了一系列基础的神经反应和认知测试。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是细微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摇头,眼神更加困惑。

“认识外面的人吗?比如那位先生,或者那位老先生?”

目光顺着指引看过去,停留片刻,然后,依旧是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或涟漪,像是在看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初步诊断很快出来,并同步给了玻璃外紧绷等待的两位关键人物。

“脑外伤后遗症,逆行性遗忘。由于颅内出血和脑挫伤对海马体及周边记忆相关区域的冲击,岳小姐失去了大部分甚至可能是全部的近期记忆,远期记忆也可能受损严重。目前认知功能基本恢复,但人格记忆部分……一片空白。”

失忆了。

她忘记了萧弘钧,忘记了岳麓,忘记了靳言,忘记了“炫兴”,忘记了“善炎”的侮辱,忘记了那场惨烈的车祸,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萧弘钧站在那里,听着医生的汇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周身的气息,却在瞬间降至了冰点以下,甚至比之前等待时更加森寒。

他看着她茫然无措地躺在病床上,像个初生的孩童般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全新的世界,那双曾经盛满复杂情绪、让他又恨又执迷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空白。

他熬过了她濒死的恐惧,镇压了所有潜在的危险,清空了周围的一切干扰,终于等到她睁开眼……

得到的,却是一个将他彻底从她世界中“删除”的结果。

没有怨恨,没有疏离,没有那令他暴怒的“顶峰”约定……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空白。

这比任何抗拒或仇恨,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冰冷的暴怒,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她忘了。

那他们的“永远”呢?

她许下的承诺呢?

那个躲在“岳问筠”壳子里的、让他又爱又恨的异世之魂呢?

是随着记忆一同被创伤抹去了?还是……依旧藏在这片空白的深处?

萧弘钧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属于“等待”的微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暗、更加决绝的寒芒。

忘了,没关系。

不认识了,也没关系。

既然命运将她重置成了一片空白。

那么,这一次,将由他亲手,为这张白纸,书写上唯一的、不容更改的底色与内容。

他的“永远”,从来都不是基于她的记忆,而是基于他的意志。

失忆,或许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绝对开始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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