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此刻,唯一还能称之为“活着”的意义。
然而,再强的意志力,在身体机能濒临崩溃、被毁灭性剧痛彻底支配的情况下,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具曾经承载着庞大商业帝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躯体,此刻却成了阻碍他奔向她的、最沉重的枷锁。
通往办公室大门的路,明明只有十几米,此刻在萧弘钧模糊而摇晃的视野中,却仿佛被无限拉长,成了永无尽头的、布满荆棘的炼狱之路。
冷汗浸透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西装裤的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摩擦痛感,是刚才跪倒时擦伤的。但这些,与体内那依旧在肆虐、试图将他每一根神经都拧碎的剧痛相比,微不足道。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这间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顶层办公室,为什么要设计得这么大,这么空旷。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是拖着灌铅的双腿在泥沼中跋涉。肌肉的痉挛并未完全停止,偶尔的抽搐会让他的脚步猛地一歪,身体失去平衡。
“呃……” 又一步迈出,左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似乎是扭伤了。本就虚浮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重心彻底偏移。
“砰!”
他再一次重重地摔倒在地砖上。
这一次比之前更狼狈,更彻底。
侧身着地,肩膀和胯骨与坚硬冰冷的地面狠狠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剧痛从撞击点炸开,与体内未歇的神经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眼前彻底一黑,意识瞬间涣散。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咬紧牙关,舌尖早已被咬破的伤口再次渗出鲜血,那尖锐的刺痛勉强拉回了一丝神智。
他颤抖着,用肘部抵着地面,试图再次撑起自己。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停颤抖,青筋暴起,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
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视线一片模糊的水光。他只能依稀看到不远处那扇门轮廓,如同黑暗中一个遥不可及的出口。
“……祝思珩……”他破碎地、近乎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带着血沫的气息,“等我……”
声音低微,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执念,如同绝望深渊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而就在他这声低喃落下,意志与身体濒临彻底崩断的极限之时——
仿佛上苍,或者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真的听见了他这绝望到极致的呼唤。
毫无预兆地,一股奇异的、温暖的洪流,骤然从他的小腹深处升腾而起!
那感觉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与他所经历过的任何痛楚或不适都截然不同。
那不是药物的温热,也不是体力的回光返照,而是一种……充满了勃勃生机与纯粹修复力量的暖意。
暖流初始只是一小股,但迅速壮大,如同解冻的春水,以丹田为源头,向着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毫无阻滞地奔涌流淌而去!
暖流所到之处,奇迹发生了。
那纠缠了他十年、刚刚还以毁灭姿态将他击垮的顽固性神经痛,如同遇到了烈阳的冰雪,顷刻之间,消融不见!
不是缓解,不是压制,是彻底消失!
那些因为剧痛而痉挛抽搐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恢复了柔软与弹性。
那些仿佛被撕裂、灼烧的神经末梢,传来了久违的、平和正常的感知。体内所有混乱、痛苦、衰竭的信号,在这股温暖洪流的冲刷下,被迅速抚平、修复、归位。
紧随疼痛消失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萧弘钧感觉自己像是突然从冰冷的炼狱,被投入了一池温度恰好的温水之中。温暖、柔和、包容的力量从每一个毛孔渗透进来,滋养着干涸枯竭的细胞,抚慰着备受摧残的灵魂。
暖洋洋的,很舒服。
前所未有的舒服。
不仅仅是疼痛消失,他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因为剧痛和挣扎而流失的力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在他的手脚、在他的躯干、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滋长、充盈!
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沛的、轻盈的、仿佛焕然新生的力量感。连呼吸都变得无比顺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清冽的活力,涤荡着胸腔内残留的血腥与浊气。
他怔住了。
甚至忘记了要继续撑起身体,只是保持着半撑在地的姿势,难以置信地感受着体内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剧痛……消失了?
力气……回来了?
身体……仿佛被彻底洗涤、修复、甚至强化了?
这……怎么可能?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灵活自如,毫无滞涩。他缓缓曲起膝盖,腿部肌肉充满弹性,支撑力十足。
他慢慢从地上坐起身,动作流畅稳定,再也没有之前那种随时会散架的虚弱和失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掌因为之前的抓挠有些细微的划痕,但此刻,那点皮外伤在周身充盈的暖意下,似乎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收敛。
他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颊、脖颈……皮肤温热而富有弹性,冷汗早已被那股奇异的暖流蒸发或吸收,只剩下清爽。额角不再跳动,太阳穴一片平静。
他……好了?
不,不仅仅是“好了”。
萧弘钧缓缓地、稳稳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身姿挺拔如松,再无一丝之前的佝偻与颤抖。
他站在原地,微微闭眼,感受着体内那股依旧在缓缓流转、滋养着每一处的温暖力量,以及那随之而来的、仿佛取之不尽的精力与生机。
他,从没觉得有这么好过。
好到仿佛过去的十年病痛只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噩梦,如今终于梦醒。
好到仿佛这副身躯从未被伤痛侵蚀,正处于生命最巅峰的状态。
好到……让他几乎要怀疑这是否又是另一个更深的、更绝望的幻觉。
但指尖真实的触感,呼吸间清新的空气,体内奔流的力量,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的病,那个纠缠了他十年、几乎成为他一部分的顽疾,真的……消失了。
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神奇的力量,彻底治愈了。
是……她吗?
那个“心愿”……
萧弘钧猛地睁开眼,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之前因为剧痛和绝望而空洞涣散的视线,此刻锐利如电,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墙壁,直抵某个他心心念念的方向!
没有时间深思这奇迹的由来。
也没有时间沉浸在重获健康的狂喜之中。
因为——
车祸!她!
所有的思绪在瞬间被拉回现实,拉回那声可怕的巨响和靳言绝望的呼喊!
身体不再疼痛,力量已然回归。
那么,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再阻挡他!
萧弘钧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锋利,如同出鞘的利刃。
他迈开脚步。
这一次,步伐沉稳,迅捷,充满了力量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几步之间,他已来到办公室门前,一把拉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门外,是灯火通明的走廊,和听到异常动静正匆匆赶来的盛磊与几名安保人员惊愕的脸。
“先生!您……”盛磊看到萧弘钧完好无损、甚至气势更胜以往地站在门口,完全愣住了。
他刚才明明隐约听到了里面的异常声响。
萧弘钧看也没看他们,目光直接穿透走廊,仿佛已经看到了远方山路上那惨烈的现场。他的声音冰冷,急促,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命令:“备车。去北山盘山公路,‘轩风’餐厅下山路段。立刻!马上!”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同一阵旋风般,朝着电梯方向疾步而去,留下身后一片面面相觑、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的众人。
康复的身体,是恩赐,也是枷锁解除的宣告。
现在,他要去迎接他的“永远”。
无论那“永远”是以何种形态,在何处等待。
此刻,对萧弘钧而言,它具象化为一个地点——车祸现场,以及一个目标——立刻赶到她身边。
体内新生的力量澎湃奔涌,驱散了所有迟滞与虚弱。
他步伐如风,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近乎非人的速度与稳定,穿过顶层安静的走廊,无视了沿途所有惊愕驻足的员工与闻讯赶来的高层。
电梯门开,他一步踏入,冰冷的金属壁面映出他此刻的神情——紧绷的下颌线,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焦灼、冰冷与某种重生般锐气的复杂气场。数字急速跳动,向着地下停车场降落。
“叮。”
电梯门再次打开。
萧弘钧正要大步迈出,直奔他那辆早已等候在专属车位的座驾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盛磊略带喘息却依旧保持清晰的声音:“先生!请稍等!”
萧弘钧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倾听。时间紧迫,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无法挽回的变数。
盛磊快步追到他身侧,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刚刚收到路桦虎从现场传回的最新消息。救援已经介入,岳小姐和靳先生都已被从车内转移出来。岳小姐伤势……看起来较重,但尚有生命体征,已被抬上最先抵达的急救车,正紧急送往第一人民医院!靳先生伤势较轻,意识清醒,上了后续的另一辆救护车,同往第一人民医院。”
路桦虎?布控?
萧弘钧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今晚的安排。是的,他让项骏新在祝思珩与靳言会面期间做了周密的布控,既是监视,也是以防万一。他没想到,这个以防万一的安排,竟在此时成了获取第一手关键信息的最快通道。
第一人民医院。
这个地名像坐标一样,瞬间刻入他的脑海。
她还有生命体征!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却又带着更深的悬吊——伤势“较重”,具体多重?急救车上的情况如何?能不能撑到医院?
所有的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萧弘钧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改变了行动指令,声音冷冽如刀,斩断所有不必要的思虑:“去第一人民医院。”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快步走向自己的座驾,司机早已接到通知,恭敬地拉开车门。
“是!”盛磊立刻应道,同时快速跟上,一边用加密通讯器向司机和后续车辆传达新的目的地,一边继续汇报,“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了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和急救中心主任,他们表示会调动最优资源,开启绿色通道,全力救治。”
萧弘钧坐进车内,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响。
“告诉院长,”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威压,“不计任何代价,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医生。我要她活着。如果她有任何闪失……”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那未尽之意中的冰冷与威胁,让前排的盛磊和司机都感到脊背一寒。
“明白,先生。”盛磊肃然应道,立刻将这道指令传达出去。
车子如同暗夜中苏醒的猎豹,悄无声息却迅猛地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除夕前夜略显稀疏的车流。
司机将油门踩到法律允许的极限,灵活地穿梭着,朝着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
萧弘钧靠在后座,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投向不断向后飞掠的城市光影。
他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感受着掌心那新生的、充沛的力量,也感受着心底那如同岩浆般翻腾的焦灼与……恐惧。
康复的身体给了他更快抵达战场的能力,却也让他对可能面对的、最坏的结果,失去了最后一点“病体拖累”的借口与缓冲。
她必须活着。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也是支撑他刚刚从剧痛地狱中爬出来、如今又即将踏入另一场未知煎熬的,全部信念。
车子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奔向那个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地点。
*
也就在那场盘山公路上惨烈的撞击发生大约二十分钟后,岳家老宅那间宽敞、温暖、已经为除夕夜精心布置过的客厅里,正弥漫着一股温馨而略显寂寥的等待气息。
岳麓独自坐在宽大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公司年报,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墙上的古董挂钟。
厨房里隐约传来佣人们准备春节所需忙碌的声响,更衬得客厅的安静。他记得女儿电话里说明天下午三点左右回来,吃完年夜饭可能还要赶回公司……这孩子,最近真是拼了命了。骄傲之余,更多的还是心疼。
就在他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盘算着待会女儿回来要让她好好歇歇,别再惦记工作时——
放在沙发旁小几上的私人手机,突兀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不是寻常的铃声,而是一种更加急促、穿透力更强的特殊提示音。
岳麓的心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立刻放下茶杯,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区号显示为本市的固定电话号码。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心头。
他定了定神,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语气专业、快速,却难掩紧迫的女声:“您好,请问是岳麓先生吗?”
“我是。” 岳麓的声音沉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里是A市急救调度中心。我们刚刚接到报警并派出救护车,在北山盘山公路‘轩风’餐厅下山路段处理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事故车辆中的一名女性伤者,身份信息初步核对为岳问筠女士。她伤势危重,已由救护车紧急送往第一人民医院抢救。根据流程,我们需要通知紧急联系人。岳问筠女士登记在案的第一紧急联系人是您,岳麓先生。”
“——!”
岳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直冲天灵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另一只手下意识撑住了沙发扶手,才没让自己失态地晃悠。
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将方才所有的温馨等待与心疼都炸得粉碎!
车祸?!
北山盘山公路?!
问筠?!
伤势危重?!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问筠?我女儿?车祸?!严重吗?!到底什么情况?!”
“岳先生,请您冷静。” 电话那头的调度员保持着职业性的克制,但语速更快了,“具体情况急救医生正在现场和途中处理,我们暂时无法提供更详细的伤情描述。伤者已失去意识,生命体征不稳,正在全力抢救转运。请您立刻前往第一人民医院急诊中心,并通知其他直系亲属。到达后请直接联系急诊科主任,我们已经将信息同步过去。”
失去意识……生命体征不稳……全力抢救……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岳麓再清楚不过。
商海沉浮几十年练就的镇定,在这一刻几乎土崩瓦解。
他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绞痛得无法呼吸。
“好……好……我马上过去!马上!” 他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声音沙哑破碎。
“请保持通讯畅通。祝伤者好运。” 调度员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显然还有更多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听筒里传来忙音,岳麓却还僵在原地,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仿佛石化了一般。
几秒钟后,他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扔下手机,从沙发上“腾”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带倒了旁边的参茶杯,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昂贵的羊毛地毯和摊开的文件,但他已全然顾不上了。
“备车!立刻备车!去第一人民医院!快!!!” 他冲着闻声从厨房和偏厅赶来的管家和佣人嘶声吼道,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惨白与惊惶,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老爷?!出什么事了?” 张伯从未见过岳麓如此失态的模样,惊骇地问道。
“问筠……问筠出车祸了!很严重!在医院抢救!” 岳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边说一边已经踉跄着往外冲,甚至来不及穿上外套,“快!快啊!”
整个岳家老宅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笼罩,陷入一片兵荒马乱的恐慌之中。温馨的年节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恐惧与未知的灾难。
岳麓几乎是被佣人搀扶着塞进了车里,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老宅大门,朝着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疯狂驶去。
车窗外,是张灯结彩、洋溢着年味的街道。
而车内,岳麓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方道路,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调度员的话——“伤势危重”、“失去意识”、“生命体征不稳”……
他的女儿,他唯一的、最近才变得“懂事”让他欣慰又心疼的女儿,此刻正躺在救护车里,生死未卜。
巨大的恐惧与心痛,几乎要将他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的商人彻底击垮。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疯狂地祈祷:老天爷,保佑我的女儿……一定要撑住……爸爸马上就来了……一定要等着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