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原主岳问筠公平吗?
对岳麓公平吗?
对……那个正在厨房里为她学着包小馄饨的男人,又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
在系统的任务、萧弘钧的执念、靳言的现实、以及她自身那点可怜的道德感与生存欲之间,她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或者……一个突破口。
而这份股权转让协议,就是她掷出的第一枚棋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祝思珩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将是一场新的博弈。
*
同天下午四点,源祺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窗外冬日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金红色的光影。
萧弘钧刚刚结束了与欧洲一个重要合作伙伴的视频会议,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棘手事务后的沉静,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首席秘书盛磊拿着几份需要紧急签批的文件走了进来,简洁高效地汇报了几个关键项目的进展和结果。
萧弘钧快速浏览,签字,交代了几句后续跟进要点。
盛磊一一记下,正准备拿着签好的文件离开,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项骏新如同影子般走了进来。
盛磊脚步微顿,目光与项骏新平静无波的眼神一触即分。
他心中了然——能让项骏新在这个时间点直接进来汇报的,多半与那位“岳小姐”有关。
最近,项骏新似乎被专门指派负责监控和应对岳问筠及靳言的相关事宜。
盛磊没有多问,只是对萧弘钧微微颔首,便拿着文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个人。
项骏新走到办公桌前,微微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如同汇报最寻常的天气数据:“先生,P市传来消息。宗寅已于今日上午离开审查机构,返回宗氏集团总部。初步迹象表明,他动用了宗家隐藏的部分人脉和资源,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当年……靳怀远事件的真相。目前他手中虽然没有能直接指向您的决定性证据,但一些边缘信息和拼凑起来的线索,如果被有意泄露或引导舆论,可能会引发不小的关注和猜测。是否需要……提前处理?”
萧弘钧放下手中的钢笔,金属笔身在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哒”。
他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端起手边的水晶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水温适中,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凉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项骏新关于宗寅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人:“宗尊呢?”
宗尊,宗家长子,宗田的兄长,宗寅的大伯。
按宗家传统和长幼顺序,他本应是宗氏实业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然而,五年前,这位曾被寄予厚望的宗家大少,却染上了严重的赌瘾,不仅挥霍掉巨额个人财产,更险些让宗家陷入债务危机。
当时宗家老爷子宗宏壮尚在,震怒之下,剥夺了宗尊的继承权,将家族产业交到了能力更为稳健、但野心也不小的次子宗田手中。
宗尊的妻子董兴华(也是岳问筠的姨娘,岳麓亡妻的妹妹)心灰意冷,带着他们唯一的女儿宗诗嘉远走国外,至今未归。
宗尊本人则自此沉沦,据说一直混迹于各地赌场,靠着家族偶尔的接济和变卖所剩无几的资产度日,早已是宗家弃子,也是P市上流圈子里的一个笑话。
项骏新对这个人显然也有所掌握,立刻回答:“根据最新情报,宗尊目前仍在Q城的地下赌场流连,似乎又欠下了不少新债,处境堪忧。”
萧弘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弧度。
“给他买张机票,”他放下水杯,声音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小不过的事,“送他回P市。”
“是。”项骏新毫无疑议地应下。
萧弘钧的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际,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既然宗寅不想好好过日子,”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那就别过日子了。”
让那个被家族抛弃、满心怨恨、又欠了一屁股赌债的宗家长子回到P市,回到宗寅刚刚稳住阵脚、试图重振旗鼓的宗氏实业身边……这无异于在火药桶旁边,扔进一根燃烧的火柴。
兄弟阋墙,家族内斗,争夺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家业……足够让宗寅焦头烂额,再也没心思和精力,去查什么陈年旧事,或者惦记A市的人了。
项骏新垂首:“是。”
汇报完宗家的事,项骏新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岳小姐今天下午回到公司后,约见了‘百翔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闵亚昀律师。会面时间约四十分钟,内容不详,但岳小姐要求了绝对保密。”
听到这个消息,萧弘钧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仿佛早已预料到,甚至可以说,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笃定,“而且,我早就猜到了。”
股权转让。
把她投入心血和资源创立的“炫兴科技”,部分核心股权,转让给靳言。
用最实际、最直接的经济利益,来“绑定”或“安抚”靳言,来推进她那所谓的“任务”。
“这对我来说,”萧弘钧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混合着嘲讽与某种奇异满足的光芒,“是一件好事。”
起码,她现在选择用“钱”来解决问题,而不是用“感情”。
她在试图用最冰冷的商业契约,来切割与靳言之间最后那点可能的情感与经济纽带。
这证明,周日晚上在“善炎”让她亲眼目睹的一切,确实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她不再对靳言抱有幻想,不再试图用那种笨拙的“追求”和“真心”去“治愈”他。
她在用她的方式,加速“任务”的完成,也在用她的方式,向他证明,她正在“履行”承诺,将重心转移。
虽然这种方式,在他看来,依然天真得可以,但方向,总归是对了。
项骏新问道:“需要阻止吗?”
“不用。”萧弘钧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意味,“让她去做。”
他需要她完成这个“仪式”,需要她亲手将靳言推向那个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的“合伙人”位置。
这会让靳言更加依赖“炫兴”,也会让他后续的布局,更加顺理成章。
“告诉宣烁庚,”萧弘钧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商界巨擘的冷静与深算,“让他随时做好准备。等岳问筠的股权转让协议进入实质阶段,‘星辉资本’的投资条款,可以‘适时’地做出一些……‘调整’和‘补充’。”
他要让靳言明白,即使拿到了股权,进入了“炫兴”的核心,决定这家公司真正前途和命运的,依然不是他靳言,甚至不是岳问筠,而是幕后的资本——源祺集团掌控下的“星辉资本”。
“是。”项骏新再次应下。
萧弘钧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同蝼蚁般川流不息的车河和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却散发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资本,”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说道,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冰冷与嘲弄,“不是这么好用的。”
“尤其是……”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糅合了占有、怜惜与残酷决断的光芒,“没有她的资本。”
他在纵容她走出这一步棋。
同时,也早已准备好了后手。
这场以她为中心、却由他掌控全局的棋局,正在一步步,走向他早已设定好的终盘。
*
结束了与闵亚昀的会面,送走这位行事利落的女律师后,祝思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她拿起文昆送来的、堆积了一部分的项目报表和运营数据,试图用这些冰冷的数字和图表,来填充内心那片荒芜的空洞和隐隐作痛的不安。
窗外的天色渐沉,办公室内只开了台灯,光线聚焦在她面前的报表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祝思珩头也没抬,以为是文昆或者哪个部门主管。
门被推开,脚步声沉稳。
她这才抬眼望去,进来的是靳言。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色的休闲西装外套,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随和。但他脸上的线条依旧清晰,眼神沉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岳总。”他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放下,“这是关于应对近期异常流量和刷赞行为的最新算法优化方案,以及初步的运营策略调整建议。今天早上工程部和产品部已经开过碰头会,这是汇总版本。”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如同最专业尽责的合伙人。
祝思珩伸手接过文件夹,打开快速浏览了几页。
方案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提出的技术手段和运营策略都很有针对性,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嗯,思路不错。”她合上文件夹,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语气平淡,“我会仔细看,明天例会可以重点讨论一下。”
她表现得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专注于工作的上司,试图用这种“正常”来掩盖内心的波澜。
然而,靳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汇报完就离开。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的脸色,”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或者说,是探究,“还是很不好。怎么不多休息一下?”
祝思珩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公司事忙,走不开。一点小感冒而已,不碍事。”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也是事实。
只是“感冒”的原因,被刻意模糊了。
靳言看着她强打精神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接她关于“感冒”的话茬,而是话锋一转,直接抛出了一个让祝思珩心脏骤停的问题:“我昨天去了翠湖苑。”
平静的陈述句,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祝思珩的心猛地一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竭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让笑容加深了一些,带着点自嘲和无奈:“嗯,我生病了,所以回岳家老宅住了几天。你昨天扑空了吧?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
她抢先给出了解释,将一切归结于“生病”和“回老宅”,试图堵住他后续的疑问。
靳言“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她,没有移开。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咽了回去,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犹豫和……欲言又止。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这短暂的沉默而变得有些凝滞。
祝思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是仅仅扑了个空,还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什么?她只能强作镇定,主动打破沉默,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调侃:“怎么了?吞吞吐吐的?这可不像你,靳大工程师。”
她的反问,带着一丝属于“岳问筠”的、略带亲昵的熟稔,试图将气氛拉回“合伙人”之间轻松的交流。
靳言似乎被她的话推了一把,终于不再犹豫,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一整天的问题,问得直接而锐利:“那天下午,我送你回翠湖苑之后……你是不是出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近乎审问的意味。
祝思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果然知道了!
至少,他知道她在他离开后不久就离开了翠湖苑!
大脑飞速运转,恐惧、慌乱、以及一种被窥探的羞耻感交织在一起。但她不能露怯,更不能承认任何与萧弘钧相关的事情。
电光石火间,她选择了最安全、也最难被证伪的借口——
“嗯,”她点了点头,表情自然,甚至带着点被父亲临时召唤的无奈,“我爸让人来接我回老宅一趟。说是好久没一起活动了,想让我陪他去跑马场散散心。”她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显得有些疲惫和懊恼,“结果没想到,马场风大,吹多了,反而受凉发烧了。早知道就不去了,折腾这一趟,反而病倒了。”
她将一切都推到了岳麓身上。
父亲关心女儿,临时起意叫回家,合情合理。
去跑马,是岳家父女可能会有的活动。
吹风受凉发烧,更是顺理成章的解释。
她料定靳言不可能、也没有立场去直接向岳麓求证这种私人家庭活动。
靳言静静地听着她的解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微表情。
“是嘛。”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相信还是怀疑。
“嗯,”祝思珩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不然呢?难道我还能去哪儿?”
她甚至反问了一句,带着点被质疑的小小不满和理所当然。
靳言沉默了几秒。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只有暖气送风的轻微声响,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最终,靳言先移开了目光。
他像是接受了她的解释,又像是暂时将疑虑压了下去。
“那你好好休息。”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合伙人”的体贴,“工作上的事,有我。‘炫影’大赛的决赛阶段,还有异常数据的处理,我都会跟进,你不用担心。”
“好,”祝思珩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辛苦你了,合伙人先生。”
她刻意用了这个略带正式又带着认可意味的称呼,试图拉近彼此因刚才对话而产生的、微妙的距离感。
靳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祝思珩一直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在门关上的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靳言的眼神,他最后那声平淡的“是嘛”,还有他离去时看似平静的背影……都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说辞。
他只是暂时,选择了不再追问。
而她,也不可能永远用“父亲”作为挡箭牌。
这场围绕着她的谎言与真相的博弈,似乎,才刚刚开始。
靳言走出祝思珩的办公室,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思。
她解释得很完美,逻辑自洽,表情自然。
可是……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而且,她提到“跑马”时,眼神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飘忽,虽然很快恢复,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还有,装修工人提到的是“男朋友”接她,开的“黑车”。
岳麓派去接女儿的车,会是普通的“黑车”吗?
岳家的司机,会被人随口形容为“男朋友”吗?
疑点太多。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那个接走她的人,究竟是谁?
靳言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望着窗外渐渐浓郁的暮色,眼神越来越冷,也越来越锐利。
看来,他需要从别的方向,查一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