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又过了多久,意识在药物的作用下时浮时沉。
偶尔能短暂地恢复一丝清明,能模糊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能听到项骏新压得极低、向医生询问他状况的声音。但大部分时间,依旧是一片浑噩。
直到某一刻,他似乎短暂地脱离了那种深度抑制的状态,感官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听到项骏新在旁边,用极低的声音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似乎是关于……签约仪式?岳小姐……必须离开?
签约?
星辉资本……
他混沌的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个信息。
今天……好像是“炫兴”和“星辉”正式签约的日子。
是她的事业重要时刻。
而他现在这副样子……
他试图更集中精神去听,但项骏新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很快,一阵更深的疲惫和药物的效力袭来,将他再次拖入昏沉的浅眠。
在意识完全沉没之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苍白的、带着泪痕却眼神坚定的脸。
她……去签约了。
穿着那身他或许从未见过的正装,走向那个由他幕后推动、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成功”舞台。
去签署那份,或许在他们之间,已经赋予了完全不同意义的协议。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辨明的复杂滋味——是尘埃落定的疲惫?是计划依旧推进的冰冷满足?还是……一丝极细微的、对于她不得不独自面对那一切的……异样感觉?
他无法厘清。
身体和意识,都太沉重了。
最终,所有的思绪都归于一片宁静的、药物维持下的黑暗。
只有监护仪器上,那些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比之前更加平稳、有力地跳动着,证明着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拉锯战,暂时,告一段落。
而那个将他拉回来的人,此刻正穿着笔挺的西装,在另一个空间里,履行着她作为“岳问筠”的、无法推卸的职责,也走向他们之间,那被重新定义、且更加密不可分的未来。
*
签约仪式圆满落幕后,酒店最大的宴会厅被迅速布置成了庆功宴的场地。
十人座的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冷盘和鲜花,整整二三十桌,几乎座无虚席。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气中交织着香槟的气泡声、餐具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宾客们或真诚或客套的祝贺与交谈声。
气氛热烈而浮华,是典型的成功故事开端的庆祝场景。
祝思珩作为绝对的主角,自然被安排在主桌的主位。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维持了太久,肌肉都有些僵硬,但依旧得体而明亮,回应着络绎不绝前来敬酒或寒暄的各方人士。
胃里因为空腹、紧张和疲惫而隐隐作痛,手里的香槟杯几乎没怎么动过,只是象征性地沾湿嘴唇。
宣烁庚作为投资方代表,顺理成章地坐在她右手边的位置。
他显然很擅长应付这种场合,言谈举止从容不迫,既能与同桌的其他重要嘉宾谈笑风生,又能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回到祝思珩和“炫影”项目上,既不喧宾夺主,又时刻彰显着“星辉资本”的存在感。
一轮应酬的高潮稍歇,同桌几位大佬正互相敬酒闲聊。
宣烁庚侧过身,将声音压到恰好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程度,脸上带着纯粹商业合作伙伴式的赞赏笑容,低声对祝思珩说道:“岳小姐,这次高校短视频大赛的数据,我刚刚在后台又看了一眼。”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与肯定,“非常出色。尤其是用户留存率,活动期间的新增用户,七日留存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这个数字……在目前的互联网产品里,堪称奇迹。‘炫影’的切入点和运营策略,确实精准。”
他的话语专业、客观,完全是对项目成功的认可。但祝思珩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她知道,宣烁庚看到的那些“漂亮数据”背后,有多少是“星辉资本”的暗中推手——那些匿名赞助带来的丰厚奖金和宣传资源,那些被“引导”而来的高质量参赛作品和话题热度,甚至可能包括某些技术上的“便利”……
这些支持,让“炫影”的起步顺利得超乎寻常,也让她此刻坐在这里接受的赞誉,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她收敛心神,同样报以职业化的微笑,语气谦虚却带着自信:“宣总过奖了。留存率高,一方面说明我们前期的用户画像和活动定位比较准确,抓住了高校群体的兴趣点;另一方面,也离不开团队在活动运营和产品体验上的持续优化。当然,”她话锋微转,看向宣烁庚,眼中是清晰的感谢,“星辉的资金和资源支持,为我们提供了放手去做的底气和更广阔的空间。这份信任,我们不会辜负。”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自身努力,也表达了感谢,将话题牢牢控制在商业合作的框架内。
宣烁庚笑了笑,举了举杯:“岳小姐太谦虚了。投资就是投人、投团队、投未来。‘炫影’和你的团队,值得我们这份信任。”他抿了一口酒,似是无意地闲聊般提起,“对了,听说靳言先生的新项目,‘启明前沿’那边的进展也很快?年轻有为啊。”
他提起靳言,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个同样优秀的创业者。
祝思珩的心却微微一沉。宣烁庚不可能不知道她和靳言之间那些被外界揣测的关系,此刻提起,是单纯的寒暄,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抑或是……来自他背后那个人的某种间接关注?
她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加自然了几分:“靳言在AI技术上的专注和天赋确实令人佩服。‘启明前沿’能有今天的成绩,是他和团队努力的结果。科技领域需要更多这样踏实做事的人。”
她巧妙地将话题重心转移到靳言的个人能力上,避开了私人关系的探讨。
宣烁庚点了点头,没有再深入,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他转而聊起了另一个行业趋势,话题重新回到了安全而广阔的商业领域。
祝思珩微笑着应和,心思却有一半飘远了。她应付着满场的恭维与试探,目光偶尔掠过喧闹的人群,看向宴会厅那紧闭的大门之外。
那里,是沉沉的夜色,和这座城市某个角落的医院里,那个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此刻或许正在沉睡的男人。
庆功宴的喧嚣、香槟的气泡、宣烁庚恰到好处的赞赏、还有那些隐含机锋的对话……这一切繁华热闹,都像一层华丽而单薄的帷幕,悬挂在她昨夜经历的惊心动魄与那些沉重诺言之上。
她坐在这里,扮演着成功的“岳问筠”。
而帷幕之后,是尚未理清的生死残局,和一条被她自己亲手系上、前路未卜的荆棘之途。
*
P市,某处不对外公开的谈话室。
空气凝滞,带着陈旧家具、廉价茶叶和无形压力的混合气味。光线是恒定不变的惨白,从头顶毫无遮挡地洒下,将房间里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也让人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基本感知。墙壁是隔音的,厚实得仿佛能吸收掉所有情绪的波动,只留下问询者冰冷、重复、如同精密仪器般不带感情的声音,和被问询者压抑的呼吸与偶尔清嗓的细微声响。
宗寅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一天?一夜?或许更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不断轮换的调查人员和那份翻来覆去、试图从不同角度切入、却始终围绕同一个核心的提问,在提醒他这场“审查”的漫长与针对性。
“请再详细说明一下,三年前与‘兆丰实业’那笔土地置换交易中,评估报告的出具流程,以及你本人与评估机构负责人的具体沟通内容。”
“关于你秘书娄宜藻女士的个人账户中,在去年七月收到的那笔来自海外离岸公司的汇款,你是否知情?能否解释其来源与用途?”
“有举报材料称,宗氏实业近三年的年报存在系统性美化利润、隐瞒关联交易的嫌疑,你作为实际负责人,作何解释?”
问题一个接一个,事无巨细,甚至有些明显是基于捕风捉影的恶意揣测和精心伪造的“证据”。
宗寅知道,那份直接捅到纪检的“关于宗氏内部领导作风问题和财务造假”的举报材料,核心内容必然是假的。
宗氏或许在商业竞争中有其手段,但在财务底线和某些敏感问题上,一直保持着足够的谨慎,这是父亲宗田多年来立下的铁律。
但“假的”举报,带来的“真的”审查,其破坏力同样惊人。
调查组入驻,账户被冻结部分权限,核心项目暂停,合作伙伴观望,内部人心浮动……这种钝刀割肉般的消耗和声誉上的无形打击,比一次干脆的商业失败更让人疲惫和窒息。
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Z市机场那次短暂的、被萧弘钧“撞破”的会面,显然触动了那条毒蛇最敏感的神经。
对方甚至不屑于彻底毁灭宗氏,只是用这种方式,精准而残忍地将他拖在P市这片泥潭里,动弹不得,无法再对A市的“岳问筠”施加任何影响。
每一次回答问题,宗寅都保持着极致的冷静与配合,语调平稳,逻辑清晰,尽可能提供详实的证据和解释。但他的内心,却如同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他知道,这种审查短时间内不会结束,即使最终证明清白,宗氏和他个人需要付出的时间成本、机会成本和声誉损失,已然巨大。
而最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来自A市的消息。
就在他被困于这间谈话室,反复咀嚼着那些恶意问题的时候,外面的心腹想方设法传递进来的零星信息中,有一条格外刺目——
“星辉资本正式投资‘炫兴科技’,签约仪式已于今日上午完成,场面盛大。”
星辉资本。
那个男人的触角。
在明知道“星辉资本”是萧弘钧旗下资产的情况下,问筠……竟然还是签了。
宗寅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回答一个关于某份合同细节的问题。
他的声音没有停顿,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波澜,但握着一次性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塑料杯壁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喀”的悲鸣。
签了。
她签了。
这意味着什么?
是被那男人用更强大的资本和资源诱惑,不得不低头?还是……在他被拖在P市无法援手的这段时间里,萧弘钧又对她做了什么,使得她被迫就范?
宗寅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能:商业上的威逼利诱?利用她那个“炫影”项目急需资金的软肋?或者……更直接、更卑劣的手段?
联想到萧弘钧对靳言一家做过的事,这个男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问筠虽然这段时间变化很大,独自创业也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能力,但她毕竟年轻,面对萧弘钧那种级别、又对她显然“兴趣浓厚”且不怀好意的老辣对手……
宗寅的心,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他几乎能肯定,这份签约,绝非问筠心甘情愿。很可能是某种形式的逼迫,是利用了她事业的迫切需求,或者……抓住了她别的什么弱点。
而他,却被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一种混合着愤怒、无力、担忧和深深自责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他恨萧弘钧的阴险狠辣,恨自己此刻的束手无策,更担忧问筠的处境——她是否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是否被那男人用合同条款或其他方式拿捏住了命脉?签约时,她是怎样的心情?
谈话还在继续,调查员的声音冰冷如故。
宗寅机械地应答着,所有的感官却仿佛抽离出了一部分,悬于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之上,遥遥望向A市的方向。
他必须尽快摆脱这里的麻烦。
必须回到A市。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独自面对那个危险的男人,和那份明显带有强迫性质的“投资”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陷阱。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支撑着他在这片无形的泥沼中,继续保持着外表的平静与配合。
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激烈。
*
庆功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香槟的甜腻气息、虚伪的恭维声、还有宣烁庚那些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话语,都被隔绝在了车窗外。
祝思珩拒绝了文昆送她回家的提议,独自一人驱车回到了“炫兴科技”那间尚未完全布置好、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办公室。
她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办公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她面前一小片区域,也将她大半身影淹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她脱下那件束缚了她一整晚的西装外套,随意丢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却感觉不到寒意,或者说,寒意来自心底。
手机屏幕亮起,是项骏新的消息,言简意赅:【先生已苏醒,情况稳定。医生表示已脱离危险期,转入普通病房观察。】
他醒了。
预料之中,却又像是一块更加沉重的巨石,轰然压在了她的心口。
他被救回来了。
用她那些在极度恐慌和悔恨中、近乎疯狂的承诺,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
但同时,她那些脱口而出的誓言——“我会治好你”、“我会永远陪着你”、“我陪你”——也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未来的人生轨迹上,烙下了清晰而疼痛的印记。
她沉默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身体向后仰靠,目光却没有焦点,只是怔怔地投向窗外。
灰冷的天空下,是阴沉沉的一天。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锁定在楼下绿化带里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冬季的寒风吹过,枯枝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萧瑟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一个极其狡猾、甚至堪称卑劣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这被许诺出去的未来,是“岳问筠”的未来,和她“祝思珩”有什么关系?
她是任务者,是借壳还魂的异世之魂。
她来到这里,是为了完成任务,治愈靳言,然后拿着系统的奖励,换取一个全新的身份和自由的生活,彻底离开这里,离开岳问筠的一切,包括……这段由她一时冲动许下的、荒谬绝伦的“永远”。
可是,如果萧弘钧到时候真的要求“岳问筠”履行承诺,那具躯壳里的原主灵魂,有反抗的能力吗?
面对萧弘钧那样的人,真正的岳问筠,那个曾经骄纵任性、或许骨子里慕强的富家女,恐怕……未必能抗拒得了。
可是,这也说不定。
在她眼里,萧弘钧英俊多金,权势滔天,是她“玩咖”生涯里遇到过的、最顶级的“猎物”之一,顺势而为,未必不是一条“好”出路。
这么一想,她似乎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在任务结束后,将这副皮囊和这堆烂摊子,原封不动地还给岳问筠,然后自己一走了之。
萧弘钧得到了他想要的“岳问筠”,岳问筠或许也得到了一个符合她阶层和审美的强大归宿,而她,祝思珩,则能带着奖励和自由,彻底解脱。
这个想法像黑暗中的一缕鬼火,闪烁着诱人而冰冷的光芒。
然而,下一秒,一股更加强烈、几乎让她窒息的道德枷锁,便狠狠勒住了她的喉咙,带来尖锐的疼痛和沉重的闷堵。
骗人。
这等同于彻头彻尾的欺骗。
她用“祝思珩”的意志和情感,替“岳问筠”许下了可能影响其一生的沉重诺言。然后,她打算在榨干这具身体的所有价值后,就将其像一个用过的工具一样丢弃,让一个对此毫不知情、甚至可能怀着完全不同想法的原主灵魂,去面对那个因她的承诺而期待、且危险程度未知的男人萧弘钧。
这不仅是欺骗萧弘钧,更是对“岳问筠”这个无辜原主赤裸裸的背叛与利用。
她占据了人家的身体、身份、资源,末了还要把人家推向一个她亲手招惹来的、可能极其危险的境地,而自己则拍拍屁股走人。
良心像被放在火上炙烤,发出滋滋的声响。
更让她无法真正逃避的是——真正的岳问筠,根本不明白萧弘钧的危险性。
那个骄纵的、或许有些小聪明但本质天真的富家女,看到的可能只是萧弘钧光鲜亮丽的外表、强大的权势和偶尔流露伪装的温和。
她看不到他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冰冷算计,看不到他对靳言一家可能犯下的血海深仇,看不到他偏执的掌控欲和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
她不明白,被这样一个人“永远”地留在视线里,可能意味着怎样的束缚、甚至是无法预测的风险。
她,祝思珩,是那个窥见了冰山一角的人。
是她将萧弘钧的注意力更深地引向了“岳问筠”,也是她用承诺将“岳问筠”的未来与那个男人更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不可能真的放任不管。
无论从哪个角度——任务者的残余道德感,对原主隐隐的愧疚,还是对那个刚刚从鬼门关回来、某种意义上因她而“放弃”又因她而“回来”的复杂男人的……某种无法言说的责任——她都做不到一走了之,将烂摊子丢给一个毫不知情的灵魂。
窗外的枯枝在风中更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祝思珩缓缓闭上了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逃避的幻想破灭了,只剩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她必须面对。
面对刚刚苏醒的萧弘钧,面对那些她许下的、必须找到方式去应对的诺言,面对她与靳言之间越来越复杂的任务线,面对“岳问筠”这个身份背后越来越沉重的道德包袱。
未来一片迷雾,每一步都可能踏错。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此刻,她坐在这里,被自己亲手制造的困境和无法推卸的责任,牢牢钉在了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