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温暖如春的餐厅,冬日的湿冷空气再次包裹上来,让人精神一振。
“我送你回去。”萧弘钧拉开车门,语气自然。
“嗯嗯,麻烦军师大人啦。”祝思珩钻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语气轻快。
吃饱喝足,又被温暖的空调一烘,倦意悄然而至。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比来时更加安静。舒缓的音乐流淌,窗外的街景在雨后的清新中后退。
祝思珩起初还强打着精神,但没过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忍不住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眶里迅速泛起一层生理性的水汽。
萧弘钧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声音放得比音乐更柔和:“累的话,回去睡一会儿。下午就别安排太多工作了。”
“不行啊,”祝思珩揉了揉眼睛,努力驱散睡意,抬手看了看腕表,“还有几份运营数据报告要看,技术那边杭泽好像也遇到了点小问题,下午得碰一下。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一丝必须提起精神的坚持:“我今天得早点下班。靳言回来了,原本是晚上十一点的航班,结果他发消息过来说改签到下午一点的航班,我估计下午五点以后会到,我要去机场接他。”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早就计划好、不容更改的重要事项。
萧弘钧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骨节微微泛白。
车速似乎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他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在车外忽明忽暗的光影中看不太真切,只有镜片反射着路面的冷光。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确认一个细节:“鞋子……来得及干吗?”
“嗯?”祝思珩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他。
萧弘钧的视线似乎在她脚上那双依旧毛茸茸的棉拖鞋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重新聚焦于前路,语气平淡地补充:“你就打算……穿着这双拖鞋去机场接他?”
“啊!”祝思珩这才恍然大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懊恼地“啧”了一声,“对啊,差点忘了这茬!果然还是得让熊姨跑一趟,给我送双正经鞋子过来。”她盘算着,“不过机场那么远,来回也够折腾的……”
“或许,”萧弘钧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理性的建议口吻,“你可以让文助去接他。你工作了一天,又累了,机场路远,雨天也不安全。”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既考虑了效率,也体现了对她的关心。
然而,祝思珩几乎是立刻摇头否决了:“那不行!说好了我去接的,怎么能随便放人鸽子呢?而且……”她侧过身,看向萧弘钧,脸上带着一种“你懂的”的表情,语气认真,“我现在不是在‘追’他嘛,军师大人?‘追求’这种事情,诚意很重要啊!答应的事情要做到,关键时刻要出现,嘘寒问暖要到位……这些不都是你之前‘模拟教学’的时候,隐约提过的要点吗?”
她把“模拟教学”和“诚意”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狡黠,仿佛在说“你看,我可是把你教的都记在心里了”。
萧弘钧握着方向盘的手,又无声地收紧了些。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隐痛与莫名滞涩的感觉,再次隐隐泛起。
诚意。
她对靳言的“诚意”,真是……全力以赴,不计成本,甚至连疲惫和些许不便都可以忽略。
而这份“诚意”的源头,是那个该死的“任务”,是那所谓的“命中注定”。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晚上换上得体的鞋子,或许还会稍微打扮一下,站在寒冷的机场到达大厅,翘首以盼的样子。
而当靳言推着行李走出来,看到她时,又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会像上次在烧烤摊那样,因为一件外套而态度软化吗?
嫉妒吗?
或许有。但更多是一种冰冷的、理智层面的不认同,以及……更深层次的担忧。
她越是这样“尽职尽责”地投入这场“追求”,那个“七个月”的时限和“任务完成后的代价”,就越是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无法安宁。
“嗯,你说得对。”最终,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诚意很重要。”
他没有再劝阻。
车子平稳地驶入创智天地园区,停在了“炫兴科技”的小楼前。
“谢谢你的午餐和送我回来,弘钧。”祝思珩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脸上带着真诚的感谢,“还有今天会上那些建议,真的帮大忙了。”
“不客气。”萧弘钧看着她,目光深沉,“记得早点让熊姨把鞋子送来。下班后去机场……注意安全。”
“知道啦!”祝思珩挥挥手,推门下车,再次踮着脚快速跑进了玻璃门内,棉拖鞋的轻响很快消失。
萧弘钧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玻璃门后她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隙,冰冷的空气涌入,稍稍驱散了车内过于温暖的、还残留着她气息的空气。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幽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他没有拨出任何电话,只是调出了一个加密的通讯界面,快速地输入了几行字:【机场。CAxxxx,17:15落地T2。安排人跟着,确保安全。非必要不干预。】
发送。
然后,他关掉屏幕,将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位上,重新启动车子。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驶向与“炫兴科技”截然不同的、属于源祺集团的方向。
车窗外的城市依旧忙碌,无人知晓,平静的表象下,有多少暗流,正在因一个穿着棉拖鞋、执着于“诚意”的女人,而悄然涌动。
*
等到了下午四点半,祝思珩换上了熊姨匆匆送来的米白色短靴和一件更厚实的羊毛大衣,围上柔软的羊绒围巾,再次出发前往机场。
冬日的天光暗得早,才四点多,天色就已经染上了昏沉的暮色。雨虽停了,但寒意更甚,风刮在脸上带着刀割似的凛冽。
去机场的路有些堵,等她终于抵达A市国际机场T2航站楼的国内到达大厅时,指针正好指向五点。
距离靳言乘坐的CAxxxx航班预计落地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暖气开得很足,与室外的寒冷形成两个世界。但靠近出口和接站区的地方,大门频繁开合,不断有冷风灌入,温度明显低了几度。
祝思珩裹紧了围巾,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面料里,只露出一双明亮而期待的眼睛,紧紧盯着不断滚动的航班信息大屏。
她选了个相对显眼、又不会挡路的位置站着,时不时踮起脚向旅客通道出口张望。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靳言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她半小时前发的:【我快到机场啦,在出口等你哦。】
靳言没有回复,大概还在飞机上,或者刚刚开机。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周围是各式各样的接机人群——有热情相拥的情侣,有翘首以盼的家人,有举着牌子的司机或同事……空气里弥漫着重逢的喜悦、旅途的疲惫和各种行李轮子滚动的声音。
祝思珩置身其中,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在等待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归来。
这种代入感让她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因为任务,而是某种更真实、更贴近“岳问筠”这个身份本身的情愫在悄悄萌动。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这种陌生的情绪压下去,重新聚焦于“接机”这个任务环节。
电子屏上,靳言航班的状态终于从“到达”跳转为“行李提取”。
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旅客通道开始陆续有人走出来。
祝思珩立刻挺直了背脊,睁大眼睛,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掠过每一个推着行李车或拉着行李箱的身影。
人群熙攘,面容模糊。
她有些着急,忍不住又往前挤了挤。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靳言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简单的灰色毛衣。
他推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步伐不疾不徐,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惯有的淡淡疲惫,眉宇间却似乎比离开时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沉淀后的平静。
他正微微侧头,似乎在确认出口方向,并没有立刻看到等候区的人群。
“靳言!”祝思珩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声音清脆,穿透了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她踮起脚,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活而有感染力。
靳言闻声转过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人群中那个正用力朝他挥手、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女孩。
他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似乎没想到她真的会来,而且……看起来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推着行李箱,穿过人流,朝她走来。
祝思珩也迎了上去,几步就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笑容不减:“欢迎回来!路上顺利吗?冷不冷?A市这两天降温可厉害了。”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语气是毫不作伪的关切,眼神上下打量着他,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靳言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着她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鼻尖,还有那双盛满了笑意和关切的眸子。
机场温暖的灯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身上还带着外面进来的寒气,但笑容却暖得灼人。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因为长途飞行而略带沙哑,却比平时温和了些许:“嗯,还好。飞机上不冷。”他顿了顿,看着她,“你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一会儿!”祝思珩连忙摆手,不想让他觉得有负担,“走吧,车停在外面停车场了,这里有点冷,我们先上车。”
她很自然地伸手,想要去帮他拉那个看起来并不重的行李箱。
靳言的手却快了一步,稳稳地握住了行李箱拉杆,避开了她的动作。
“我来。”他简短地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祝思珩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插回自己大衣口袋,脸上笑容不变:“好,那走吧。车子在B区,这边。”
她转身在前面带路,步伐轻快,边走边回头跟他说话,询问北美之行的见闻,“启明前沿”项目的进展,语气熟稔而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疏离和试探。
靳言推着行李,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随着走动而轻轻跳跃的发梢,和那件米白色大衣包裹下的纤细背影上。
机场大厅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冬夜的寒意重新包裹上来。但看着前面那个不断回头、眼睛亮亮地跟他说话的女孩,靳言忽然觉得,这次归来,似乎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而走在前面的祝思珩,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第一步,接机,顺利完成。
接下来,就是她精心准备的“火锅局”了。
希望热腾腾的食物和相对私密的环境,能让他们的关系,再往前推进一小步。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汇入通往市区的高速路车流。夜幕已完全降临,道路两旁路灯连成金色的长龙,延伸向远方灯火璀璨的城市。
车内暖气充足,隔绝了外界的寒冷。
祝思珩手握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同时用轻松的语气问道:“累不累?坐了那么久飞机。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吧?我知道一家火锅店很不错,二十四小时营业,这个天气吃正合适。吃完再送你回家,行吗?”
她问得自然,带着朋友般的关心和恰到好处的提议,没有过于热切,也不显疏远。
靳言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微微阖着眼,似乎有些疲倦。
闻言,他“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声音很低,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和倦意。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祝思珩又挑起话题,语气里带着好奇和鼓励:“北美那边进展怎么样?我看你比原计划多待了好几天,应该是大有收获吧?”
提到工作,靳言似乎精神了些,他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声音平稳了些:“嗯。算法模型的初步验证通过了,合作方很满意,追加了测试需求。后续的商业化路径也基本谈拢,有几家意向明确的潜在客户。”他顿了顿,补充道,“‘启明前沿’的项目,已经开始产生少量但稳定的盈利了。”
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项目顺利推进、得到认可的踏实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创业者的锐气。
“真棒!”祝思珩由衷地赞叹,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看来这趟延期很值。”
靳言没有接话,只是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似乎在思考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不少,带着一种下定了决心的意味:“关于司机的工作,”他说,“我想……我应该辞去了。”
祝思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她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是了,他现在有了更正式、更有前景的项目和工作,自然不会再需要这份“司机”的“兼职”。
这本就在情理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她乐于见到的“进步”。
她立刻调整语气,用公事公办又带着祝福的口吻说:“那肯定呀!这是好事!离职手续我这边直接让文助给你办理,工资和补偿都会算清楚的,你放心。”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员工离职。
靳言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因这沉默而变得有些凝滞。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轻轻敲在玻璃上:“现在,我不是你的司机了。”
祝思珩的心,随着这句话,猛地沉了下去。
她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一次工作关系的解除。
他是在明确地、主动地划清一条界限。
他不是她的雇员了,不再受那份雇佣合同的约束,也不再欠她那份“提供交通工具”的人情。
那么,她还有什么正当的、持续的理由,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介入他的事务?
那些以“司机”身份为掩护的接送、偶遇、甚至“工作需要”的相处,都将失去支点。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委婉却又坚决地,将她推回到一个更“正常”、也更遥远的社交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