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些问题回答得并不完美,甚至有些地方只能给出方向性的设想,但她态度坦诚,不回避困难,同时也展现出了解决问题的决心和学习能力。
大约四十分钟后,宣烁庚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脸上露出了一个更深入思考的表情。
“岳总,你的团队很年轻,想法也很有冲劲。这个赛道目前竞争激烈,但窗口期也还在。”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具审视性,“‘星辉’对早期项目投资,除了看团队和方向,也非常重视风险控制和资产保护。尤其是对于你们这种高度依赖用户数据和内容生态的平台型项目。”
来了!祝思珩的心提了起来,但眼神更加专注。
“我注意到你在介绍中提到了一些关于用户隐私保护的设想,这很好,但还不够具体。”宣烁庚的语气变得严肃,“如果我们‘星辉’决定投资,我们需要确保,在资金注入后,公司的核心数据资产、算法模型以及关键决策过程,能够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泄露或外部干扰。”
他看向祝思珩,目光锐利:“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星辉’的投资,更是为了‘炫兴科技’自身能够在一个相对纯净、专注的环境里成长,不被短期利益或非商业因素干扰。我想知道,岳总你和你的团队,对此是否有清晰的认知,以及……具体的保障措施设想?”
祝思珩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她知道,机会来了。
萧弘钧预判的场景,正在真实上演。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加郑重和专业。
“宣总,您提出的这一点,正是我和团队近期深入思考并准备进一步完善的核心问题。”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我们完全认同,在获得重要投资后,建立严格的信息安全与决策隔离机制,是公司健康发展的基石,也是对所有投资人负责任的表现。”
她稍微停顿,组织着语言,将昨晚与萧弘钧讨论的思路,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出来:“在初步构想的后续公司治理方案中,我们计划引入分级信息权限管理制度,对核心数据、算法及重大商业决策设定极高的接触门槛。同时,我们非常愿意在与投资方签订的协议中,明确约定相关保护条款,比如,限定核心信息的知情与操作范围,建立针对潜在利益冲突人员的回避机制,甚至……可以考虑设立一个由投资方代表参与的信息安全监督小组,定期审查相关制度的执行情况。”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宣烁庚的表情。
见他微微颔首,似乎并不反感,反而听得更加认真,她心中稍定,继续大胆地提出设想:“特别是,为了确保项目在关键发展期不被非商业因素干扰,我们甚至可以探讨,在协议中加入一些预防性条款。例如,明确禁止与公司存在潜在商业竞争或复杂利益关联的外部人员,以非正式顾问等身份,接触项目核心敏感信息或参与关键决策。这并非不近人情,而是为了最大程度地保障项目的独立性和纯粹性,避免未来可能出现的纠纷或效率损耗。”
她说得尽量客观、理性,将可能针对宗寅的“隔离”,包装成了对所有“潜在风险”的普适性防范。
宣烁庚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依旧轻轻敲击着桌面。
会议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几秒后,他抬起眼,看向祝思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评估后的决断。
“岳总,你的这些想法……很有前瞻性,也显示出了超越一般初创团队的成熟度。”他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对于注重长期价值和风险控制的投资机构来说,这样的思路是加分的。”
他身体前倾,目光更加专注:“不过,具体条款的拟定,需要非常严谨的法律和商业论证。如果你和你的团队确实有这方面的决心,并且愿意将其作为我们合作的基础之一,‘星辉’可以指派专业的法务和风控团队,与你们共同起草一份详细的补充协议框架。”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星辉’最终决定投资的基础上。我们还需要对‘炫兴科技’进行更全面的尽职调查,包括技术、市场、财务以及……团队背景。”
祝思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提起了另一口气。
对方没有排斥她的提议,甚至表示了认可和支持!
这意味着,她为应对宗家介入而准备的“防火墙”,有了被正式筑起的可能!
“这是自然!”她立刻回应,语气坚定,“我们随时欢迎并全力配合‘星辉’的任何尽职调查。关于信息安全与治理的条款,我们也非常愿意在贵司专业团队的指导下进行完善。我相信,明确的规则和良好的隔离,对‘炫兴科技’的长期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会谈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主要讨论了下一步的流程和时间安排。
宣烁庚雷厉风行,当场就让助理安排了初步尽职调查的启动时间。
当祝思珩走出“星辉资本”的会议室时,时间已近中午。
阳光明媚,洒在金融中心光洁的地面上,有些刺眼。
她站在大厦门口,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背脊挺得笔直,握着文件袋的手,坚定而有力。
第一步,她走出来了。
不仅成功推掉了令人窒息的“约会”,更在与资本方的正面交锋中,不仅稳住了阵脚,还意外地为自己争取到了一道未来可能至关重要的“护身符”。
虽然距离真正拿到投资、筑起高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希望的大门,已经向她敞开了一道缝隙。
而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仓皇躲避、被动承受的“岳问筠”了。
她是祝思珩。不再仅仅是那个被系统任务推着走、被剧情和他人安排裹挟的被动角色。
她是开始学会审视棋盘、分析利弊、并试图落下属于自己棋子的……执棋者之一。
尽管还很生涩,还带着慌乱,但她已经开始尝试握住那根名为“主动权”的缰绳。
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在车子缓缓驶出地库,汇入主干道的刹那,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这是她第一次给萧弘钧打语音电话。
以往,他们之间的联系大多是通过简洁的文字信息,偶尔夹杂着几张图片或文件。
打电话,似乎意味着一种更直接、更即时的联系,带着一丝突破某种无形界限的亲昵。
但此刻,她被一种巨大的、需要分享的喜悦和感激充盈着,顾不上那么多礼节和分寸了。
她真的太高兴了,这份由他指点、又由“好运”促成的转机,她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让他也分享这份成功的喜悦!
与此同时,源祺集团顶层,一间可俯瞰半个城市全景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集团核心高管,人人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报告和数据屏,神色肃穆。
投影幕布上正展示着一份涉及数十亿资金的跨国并购案风险评估图表,线条起伏,数字冰冷。
萧弘钧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却丝毫无损于他周身那股沉凝而极具压迫感的气场。
他正就图表中的某个关键数据,向负责该板块的副总裁提出一连串尖锐而精准的问题,语速不快,声音平稳,却让被问及的人额角微微见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他清冷的声音和偶尔敲击平板确认细节的轻响。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外,萧弘钧的私人手机在秘书手中震动起来,屏幕上清晰地跳动着“岳问筠”三个字。
守在门外的首席秘书经验丰富,知道此刻会议的重要性,也清楚萧先生的规矩。但“岳问筠”这个名字,近几个月来出现的频率和受关注程度,早已让她心中有了特殊的判断。
她没有迟疑,立刻拿着手机,悄无声息地推开会议室侧面的小门,快步走到始终肃立在萧弘钧侧后方阴影里的项骏新身边,将手机递了过去,低声耳语了一句。
项骏新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眼神微动。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上前一步,在萧弘钧刚刚结束一个问题、短暂停顿的间隙,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而简洁地汇报:“先生,岳小姐电话。”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几位高管隐约捕捉到“电话”和似乎是个女性称呼。
萧弘钧正在翻看下一份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看项骏新递过来的手机,只是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资料上,仿佛在快速权衡。
会议室内的空气,因为项骏新这个突兀的举动和萧弘钧这瞬间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凝滞。所有高管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大约只过了两秒钟——在旁人感觉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萧弘钧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正襟危坐的众人,然后用那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宣布:“休息五分钟。”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仿佛这只是会议中一次最寻常的间歇。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绝不寻常。在如此重要的高层会议中,因为一个私人电话而中断,这在萧弘钧执掌源祺以来,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项骏新立刻领会,微微躬身,拿着手机,跟在已经起身离座的萧弘钧身后,快步走向会议室隔壁的专用休息室。
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的目光。
休息室内异常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作为背景音。
萧弘钧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这才从项骏新手中接过那部依旧在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岳问筠”的名字执着地跳动着。
他看了一眼,指尖划过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与方才会议中的冷峻截然不同,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接听她电话时特有的低沉悦耳。
“弘钧!我刚刚和‘星辉资本’的宣总谈完了!超级顺利!”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脆,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像一捧跳跃的阳光,毫无预兆地穿透了休息室内沉凝的空气,也瞬间驱散了萧弘钧眉宇间残留的一丝会议带来的冷峻。
萧弘钧背对着门口,目光落在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享受这份难得的、来自她的鲜活气息。
项骏新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休息室门口,如同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垂手而立,确保绝对的隐私。
电话那头,祝思珩显然还沉浸在兴奋之中,语速很快:“宣总人特别好,很专业,也很直接!他详细问了我们项目的核心逻辑、技术壁垒、市场定位,还有团队情况。我按照你昨天提醒的思路,把用户隐私和数据安全的重要性重点强调了,也提到了我们在这方面准备建立的严格机制。”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兴奋:“结果你猜怎么着?宣总特别赞同!他说这正是他们‘星辉资本’在选择早期科技项目时非常看重的一点,尤其是社交和内容类平台!他还主动问起,我们有没有考虑过在引入外部投资时,将核心数据访问权限和信息隔离作为正式的协议条款来约束!”
这几乎与萧弘钧昨晚的预测和建议完全吻合。
“然后呢?”萧弘钧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引导的意味,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然后我就顺水推舟啊!”祝思珩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我说我们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正在完善相关制度,也非常欢迎投资方从专业角度提出要求和监督。宣总听了很满意,当场就表示,如果我们能拿出一套具体可行的方案,并且团队执行到位,‘星辉资本’非常有兴趣作为我们的首轮领投方!具体投资金额和估值,后续会由他们的团队进行详细尽调后再定,但意向非常明确!”
她一口气说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真实的轻松和巨大的成就感:“弘钧,我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昨晚帮我理清思路,还提醒我注意这些关键点,我今天可能根本抓不住重点,更不可能谈得这么顺利!宣总提到的那些条款,简直就像是……像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护身符!”
她不知道,这并非巧合,而是某只无形的手,早已悄然安排好的剧本。
萧弘钧听着她语气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感激和信赖,眼底深处的光芒柔和了几分。
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眼睛一定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明媚笑容,或许还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这是你自己准备充分,应对得当的结果。”他的声音平稳,将功劳轻轻推回给她,既不居功,也让她更有信心,“宣烁庚在业内以眼光犀利、注重风险控制著称,能让他当场表达明确的投资意向,说明你的项目本身和你的阐述,确实打动了他。”
他的肯定,让电话那头的祝思珩更加开心,甚至能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
“总之,这次多亏你了!”她再次强调,随即又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狡黠,“对了,我按照你教的,也‘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最近因为一些家事,可能有些外部人员会出于关心想‘帮忙’,我们正在考虑如何既感谢好意,又确保公司信息边界清晰。宣总立刻表示理解,还说正规的投资机构都会对此类情况有明确的防范条款,让投资者放心。”
她成功地、不着痕迹地将“宗寅”这个潜在麻烦,与投资方的要求挂上了钩,为未来可能的拒绝铺平了道路。
“做得很好。”萧弘钧赞许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欣赏。她的学习和应变能力,有时确实会超出他的预期,“接下来,就是和文昆一起,尽快把具体的方案和协议草案做出来。‘星辉’的尽调团队效率很高,你要做好准备。”
“嗯!我知道!”祝思珩干劲十足地应道,“我一会儿就回公司,和文助还有技术团队开会!弘钧,你真的帮了我太多太多了,我都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萧弘钧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地面光洁的大理石倒影上,镜片后的眼眸深邃难辨。
“不是说了吗,那份‘谢礼’我先记着。”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慵懒的磁性,“等你忙完这一阵再说。”
“好!一言为定!”祝思珩立刻应下,仿佛生怕他反悔,“那我先去忙了!不打扰你工作!拜拜!”
“拜拜。”
电话挂断。
休息室内重新恢复寂静。萧弘钧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欢快声音带来的温度。
项骏新适时地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先生,会议时间……”
“嗯。”萧弘钧淡淡应了一声,将手机递还给项骏新,转身,脸上所有因那通电话而泛起的细微柔和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平静与冷峻。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迈步走向会议室门口。
步伐沉稳,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情与倾听从未发生。
只有项骏新眼尖地注意到,先生重新走向那个充满算计与压力的会议室时,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与会议内容全然无关的弧度。
而那通来自“岳小姐”的、充满了阳光气息的电话,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微小,却已悄然改变了潭水深处的某些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