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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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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对于祝思珩来说,过得既缓慢又迅疾。

缓慢,是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承载着对晚上那场“鸿门宴”的焦虑和抗拒。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炫兴科技”的事务上——审核文昆发来的运营初步方案,与技术团队的杭泽沟通服务器架构的细节,反复修改给“星辉资本”筛选会的项目介绍PPT……可无论手头的工作多么紧迫,脑海中总有一个角落,反复预演着晚上可能发生的各种情景,岳麓殷切又强硬的目光,宗寅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微笑,还有她自己需要反复背诵的“事业为重”的台词。

迅疾,则是因为当她真正沉浸在工作里试图逃避时,时间又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溜走了。

等她从一堆代码草案和财务报表中抬起头,窗外的天色已然昏黄,办公室的灯光自动亮起,提醒着她下班的时刻已至。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一整天的浊气都排出去。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容依旧精致,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隐的紧绷,却无法完全掩盖。

她拿起手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手机、钥匙、补妆用品,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关于“炫兴科技”近期发展规划的简要文件。

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道具”,必要时可以拿出来,佐证她“忙于事业”的说辞。

走出简陋的办公室,深秋傍晚的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激灵,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她没有让司机来接,而是选择了自己开车。

或许,独自掌控方向盘驶向“战场”的过程,能给她一点微弱的、掌控局面的错觉。

白色跑车汇入晚高峰略显滞涩的车流。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勾勒出繁华而冰冷的轮廓。

祝思珩握着方向盘,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前方闪烁的尾灯。

靳言此刻应该在北美忙碌吧?不知道他的谈判是否顺利。

如果他知道她今晚要去面对什么,会怎么想?会有一丝在意吗?还是根本无关紧要?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无谓的念头抛开。

现在不是想靳言的时候。

良生饭庄位于A市一处闹中取静的园林式建筑群内,仿古的亭台楼阁掩映在精心打理的古树和竹林之中,仅有寥寥数个私密包厢,需要提前数月预约,是顶级商务宴请和私密聚会的首选之地。

岳麓将地点定在这里,其用意不言自明。

车子在饭庄专属的、同样古色古香的停车场停下。

穿着中式服饰的服务生早已等候在旁,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引导她穿过曲径通幽的廊道。

廊外是假山流水,锦鲤悠游,环境清幽雅致到了极致,却让祝思珩感觉更加压抑,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别人精心铺设的轨道上。

终于,她被引至一处名为“听竹轩”的独立包厢外。

服务生轻轻叩门,然后为她推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包厢内温暖如春,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将室内典雅的明清式家具和陈设映照得格外有韵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即将开席的佳肴香气。

圆桌旁,人已到齐。

岳麓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意,正与坐在他左手边的宗田低声交谈。

宗田依旧是那副儒雅沉稳的模样,微微颔首。

而坐在宗田身旁的,正是宗寅。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深蓝色西装,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气质卓然。见到祝思珩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亲近与欢迎的微笑。

岳麓的右手边,还坐着一位气质温婉、衣着得体的中年妇人,眉眼与宗寅有几分相似,笑容和煦,正是宗田的妻子、岳问筠母亲董知华的闺蜜——许微。

“乖囡,来了!”岳麓看到女儿,眼睛一亮,立刻招手,“快过来,就等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站在门口的祝思珩身上。

许微也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亲热地拉住祝思珩的手:“这就是问筠吧?哎哟,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比你妈妈年轻时还要俊!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宗寅已经拉开了一张空着的椅子——位置恰好在他和许微之间。

“问筠妹妹,晚上好。”宗寅的声音清朗悦耳,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那笑容无懈可击。

祝思珩感觉自己的背脊微微僵硬,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得体的笑容,一一问候:“宗叔叔好,许阿姨好,宗寅哥哥……晚上好。”

她硬着头皮,在许微热情的牵引和宗寅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柔软的椅垫,此刻却像长了刺。

岳麓满意地看着女儿“乖巧”地落座,笑道:“好了好了,人都齐了,咱们就开席吧。小寅啊,你照顾着点问筠。”

“岳伯伯放心。”宗寅微笑着应下,极其自然地将一份烫金菜单轻轻推到祝思珩面前,“问筠妹妹看看,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这里的清蒸东星斑和蟹粉狮子头是一绝。”

他的姿态体贴周到,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许微也在旁笑着说:“是啊,问筠,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我跟你妈妈当年,可是比亲姐妹还亲……”

宴席,在一片看似温馨和睦、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正式开始了。

祝思珩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那本制作精良、宛如艺术品的菜单,上面罗列的菜名雅致非凡,价格更是令人咋舌。

她随便指了两个听起来比较清淡的菜式,便将菜单轻轻推了回去,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岳麓和宗田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两人低声商议着,又添了几道硬菜和特色菜。

宗寅也温和地补充了一道许微喜欢的甜品。

点菜的过程流畅而自然,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照和两家人的熟稔,却让祝思珩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服务员安静退下传菜。

等待的间隙,许微便打开了话匣子,她拉着祝思珩的手,眼神里充满了追忆和亲昵,开始讲述那些属于“董知华”和“许微”的、早已逝去的青春。

“说起来,我和你妈妈从小就是邻居,两家院子就隔着一道墙。”许微的声音温柔,带着时光沉淀后的感慨,“我们一起背着书包上学,一起在弄堂里跳皮筋,一起分享偷偷攒下的零花钱买来的零食……后来一起参加工作,进了同一个厂,虽然岗位不同,但每天下班都约着一道回家。”

她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你不知道啊,当年我结婚的时候,你妈妈就是我的伴娘。她穿着我特意为她挑的裙子,比我自己还紧张,还好看……”许微说着,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拍了拍祝思珩的手背,“一晃眼,这么多年了,连你都这么大了。你妈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出落得这么标致懂事,不知道该多高兴。”

祝思珩只觉得那只被许微握着的手,温度烫得惊人。

她对这些往事毫无记忆,更无法感同身受那份深厚的情谊,只能僵硬地坐着,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不时配合地点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是吗”之类的应和。

压力如同实质的水银,从被握住的手背开始,蔓延至全身,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被迫扮演一个怀念亡母的孝女角色,却连剧本都没看过。

岳麓见状,适时地加入话题,语气带着疼惜和对过去的淡淡遗憾:“是啊,乖囡,你许姨这些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就是你之前在国外留学,后来又……哎,总之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要不然,早就该带着宗寅过来看你了。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不过那时候都太小,估计都不记得了。”

“呵呵,这样啊……”祝思珩干笑了两声,声音有些发紧。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的燥热和尴尬。

小时候?她连“岳问筠”成年后的记忆都没有,哪里知道什么小时候的事。

就在这时,穿着统一旗袍、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开始安静而有序地上菜。

精致的瓷盘逐一摆上转盘,热气伴着香气氤氲开来,稍稍打破了方才过于沉浸在回忆中的凝滞气氛。

“来,问筠,先吃点东西。”许微松开了她的手,热情地招呼着。

众人开始动筷。

祝思珩刚拿起自己的筷子,一块剔除了刺的、雪白的鱼肉就被一双公筷稳稳地放到了她面前的骨碟里。

她抬头,正对上宗寅温和含笑的眼眸。

“这是刚上的清蒸东星斑,很鲜嫩。你尝尝,合不合口味。”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谢谢。”祝思珩低声应道,用筷子夹起那块鱼肉,食不知味地放进嘴里。

鱼肉确实鲜嫩,入口即化,但她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觉得那块肉哽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岳麓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着宗田和许微夸赞道:“说起来,还是宗寅会照顾人。细心,周到。”

宗田显然对儿子也很满意,闻言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小寅照顾问筠是应该的。以后啊,就是要互相照顾。”

许微也笑着附和:“是啊,两个孩子能互相扶持,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三位长辈相视而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眼前这“和谐”场面的满意,以及对未来联姻的殷切期盼。包厢内暖黄的灯光,桌上丰盛的佳肴,长辈们慈祥的笑容,构成了一幅堪称完美的“家宴”图景。

然而,坐在风暴中心的祝思珩,却只觉得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感觉自己像被放在聚光灯下炙烤的祭品,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而扭曲的背景音。

她握着筷子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要捏断那纤细的竹身。

不行了。

她真的快要原地爆炸了!

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用亲情和回忆层层包裹的“逼婚”,比直接的强迫更让她感到窒息和无力。

她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发疯的“温馨”假象!

就在她胸中那口闷气即将冲破喉咙、不管不顾地想要说出“我暂时不想考虑结婚”的时候,一直安静用餐、似乎只是温和旁观的宗寅,却忽然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祝思珩,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刚刚想起的正事:“对了,问筠妹妹。听岳伯伯说,你最近在创业,做的是……短视频平台?”

他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瞬间将话题从“互相照顾”的暧昧氛围,拉回到了相对客观的“事业”层面。

不仅祝思珩愣了一下,连岳麓和宗田夫妇也略带意外地看向了宗寅。

包厢里那股无形的、推动着“联姻”话题的压力,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关于“创业”的询问,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转向。

祝思珩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哪怕这根浮木可能来自对方阵营。

她连忙顺着这个话题接下去,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些许,也带上了几分谈及工作的专注:“嗯,是的。目前还在最起步的阶段,刚组建了技术团队和基础的运营框架,一切都还在摸索。”

宗寅似乎对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地看着她:“我大学的时候,虽然主修材料,但也选修过几门关于多媒体技术和互联网产品设计的课程,当时还和同学一起做过一个小型的校园社交应用,算是有点浅薄的经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创业维艰,尤其是互联网领域,变化快,挑战多。如果有什么技术上的难题,或者商业模式上的困惑,不妨说出来一起讨论?或许,我可以帮你一起出出主意,多一个角度看问题,总不是坏事。”

他的提议听起来十分合理,甚至带着前辈对后辈的关照和同行间的交流意味。姿态放得低,语气诚恳,让人很难直接拒绝。

但祝思珩的心却再次提了起来。

她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不想将“炫兴科技”这个她用来“证明自己”、也用来与靳言建立更深刻联结的项目,与宗家、与这场荒唐的婚约产生任何不必要的关联。

她几乎是立刻摇头,语气有些生硬地拒绝:“……不用了吧。谢谢宗寅哥的好意,不过目前团队还能应付,而且……我们走的路线可能比较特殊,不太适合外人介入太多。”

“外人”两个字,她说得有些刻意,试图划清界限。

然而,她话音刚落,岳麓就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责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有人愿意帮你,还是自己人,你怎么就不领情?”他转向宗寅,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小寅啊,你别介意,这孩子就是独立惯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扛。她那个‘炫兴科技’啊,最近确实在为一个什么‘星辉资本’的种子基金筛选会头疼,商业计划书改了好几版都不满意。你在这方面有经验,眼光也好,不如就帮着一起看看,提提意见?”

岳麓直接点出了“星辉资本”这个具体的难题,显然对女儿的创业进展了如指掌,也毫不客气地将她的“困难”摊开在了宗家面前。

宗田闻言,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补充道:“虽然我们宗家做的是传统实业,不涉及股权融资这些资本市场的东西,但小寅从小就对新鲜事物感兴趣,脑子活络。他在学校里做的那些个人项目,听说还挺受教授赏识。让他帮着参谋参谋,从不同角度看看问题,说不定真能发现你们团队没注意到的地方。”

许微也立刻笑着打圆场,亲昵地拍了拍祝思珩的手背,语气是长辈式的关爱和劝导:“就是啊,问筠。你们年轻人就应该多接触,多交流。你是女孩子,创业本来就更辛苦,有什么困难千万别自己硬撑。让你宗寅哥哥多帮帮你,你也好多省点力气,别累坏了身体。我们看着也心疼。”

三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默契。

他们将宗寅的帮助包装成纯粹的“家人关怀”和“同行互助”,将祝思珩的拒绝定性为“不懂事”、“太倔强”、“不会利用资源”。

亲情、关爱、现实考量……多重压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更加柔软却也更难挣脱的网,再次朝她笼罩下来。

宗寅始终微笑着倾听长辈们的话,没有插嘴,直到这时才重新看向祝思珩,眼神温和包容,仿佛完全理解她的“不好意思”,语气也更加体贴:“岳伯伯、爸妈,你们别给问筠太大压力。创业确实需要保持独立性和决策权,我完全理解。”他转而看向祝思珩,声音放缓,“这样吧,问筠妹妹,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把‘星辉资本’那边的基本要求,或者你目前计划书中觉得不太有把握的部分,简单跟我聊聊?我就以一个……嗯,曾经做过校园项目、对互联网有点兴趣的旁观者角度,听听看,或许能提供一点不成熟的思路。纯粹交流,绝不干涉你的具体决策,你看行吗?”

他的提议退了一步,更加迂回,也更加难以拒绝。

将“帮忙”降格为“交流”,将“介入”淡化到“听听看”,甚至主动强调了“不干涉决策”。

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几乎堵死了祝思珩所有以“独立性”为由的拒绝空间。

如果她再强硬拒绝,就显得太不识抬举,太不近人情,甚至可能激怒本就态度强硬的岳麓。

祝思珩握着筷子的手,指尖冰凉。

她看着宗寅那张温和含笑、无懈可击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恰到好处的真诚与体贴,心底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

这个人……太会把握分寸了。

他看似在退让,在尊重她的意愿,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她无法轻易回绝的点上,并且巧妙地利用了长辈施加的压力。

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越是挣扎,缠绕的丝线便越是收紧。

在岳麓明显带着催促和不满的目光注视下,在宗田和许微殷切的期待中,祝思珩知道自己不能再硬扛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那……那就麻烦宗寅哥了。等……等我有空整理一下,再找你请教。”

一句含糊的、带有拖延性质的应允。

这是她此刻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抵抗。

宗寅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敷衍,微笑着点了点头:“好,随时恭候。问筠妹妹不用客气。”

岳麓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好了好了,先吃饭,菜都要凉了。工作的事,你们年轻人私下再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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