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客气的赞美。
周旭毋也笑着附和:“是啊,岳小姐很懂事。”
然而,萧弘钧的脑海中,却迅速将几个信息点串联起来:祝思珩仓促离开宴会——接到电话后立刻“饿了”要去吃宵夜——岳麓提到“朋友”时自然的态度。
他的指尖,在西装裤侧轻轻敲击了一下,无人察觉。
看来,他布下的“启明前沿”这颗棋子,以及靳言这个人,对那只小鸟的吸引力,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和强烈。这很好。情感的牵绊,往往比任何理性的算计都更能让人暴露真实的轨迹。
他不急。
他有足够的耐心,看着她在自己编织的、更大的命运经纬中,如何振翅,又如何……或许最终,还是会飞向他早已预定的方向。
岳麓不知道,自己这通充满父爱温情的电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不仅荡向女儿所在的夜色,也荡回了身边这位深不可测的男人心中,激起了更幽微的波澜。
*
司机将车停在城中村外围的主干道旁,再往里便是蛛网般交错、灯光昏暗的狭窄巷道。
祝思珩拎着裙摆下了车,让司机在此等候。
她独自走进这片与方才宴会厅截然不同的天地。
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气、潮湿水汽和隐约的生活废料味道。巷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楼,电线如藤蔓般在空中纠缠,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飘荡。小摊贩的吆喝、电视机的嘈杂、孩子的哭闹、电动车刺耳的喇叭声……各种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充满了粗粝的生命力。
她站在一栋略显陈旧的自建房楼前,拿出手机。
“靳言,我在你家楼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简洁的回应:“我马上下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五分钟。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靳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身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夹克,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头发似乎刚随意拨弄过,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在昏暗的门灯光线下,柔和了他平日略显冷硬的轮廓。
祝思珩看着他,眼睛不自觉地弯成了月牙,颊边漾起浅浅的笑涡:“你想吃什么?”
靳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
香槟色的礼服裙在昏黄路灯下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精致的妆容与耳畔小巧的钻石耳钉,都与周围斑驳的墙面、油腻的地面格格不入。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套件外套,纤细的肩膀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知道,她是从那个衣香鬓影的世界直接逃到了这里。
“随意,”他移开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决定吧。”
“那我们去吃烧烤吧!”祝思珩似乎完全没察觉自己与环境的不协调,语气轻快,带着一种脱离宴会束缚后的雀跃。
靳言又看了她一眼,那身昂贵的裙子……和油烟弥漫的烧烤摊。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嗯。”
两人并肩走入更深的巷子。
祝思珩的高跟鞋踩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不得不小心避开地面的水渍和零散的垃圾。
周围偶尔有光着膀子、踩着拖鞋的汉子拎着啤酒瓶走过,或是有穿着睡衣的妇人好奇地打量她,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祝思珩却似浑然不觉,只微微提着裙摆,专注地看着脚下。
烧烤店就在不远处,一个敞开的临街铺面,红色的塑料棚子伸出来,下面摆着七八张矮桌和塑料凳。
此刻正是宵夜时分,几乎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的打工者,穿着工服或廉价的T恤,男人们喝着啤酒划拳,女人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各种口音的普通话和方言混杂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喧嚷。
祝思珩的出现,像一颗偶然滚入砂砾堆的珍珠,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明目张胆地看过来。但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这些。
她径直走到店门口那个冒着白烟的烧烤架旁,旁边立着两个巨大的冰柜。她弯腰拿起一个红色的塑料篮子,熟练地打开冰柜玻璃门,冷气混着食材的味道扑面而来。
冰柜里琳琅满目,用铁签穿好的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面筋、鱿鱼……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她微微蹙眉,仔细地挑选着,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偶尔拿起一串看看,又放回去,神情认真得仿佛在检查什么重要文件。
靳言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微微弓起的背影。
柔滑的礼服面料因为她的动作而在腰际收紧,勾勒出纤细的线条。她颈后有一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烧烤的滋滋声、弥漫的油烟,而她就这样突兀又自然地站在这里,挑着也许她平时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食物。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漫过靳言的心头。是荒谬,是疑惑,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动容。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靳言,”祝思珩忽然回过头,手里举着一把牛肉串,眼睛亮晶晶地问他,“你喜欢吃牛肉吗?还是羊肉?哦,这里有鸡脆骨!你要不要?”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勉强或嫌弃,只有单纯的、分享食物的期待。背后的霓虹招牌闪烁的光,在她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
靳言喉结微动,移开目光,声音有些低:“……都行。”
“那我都拿点!”祝思珩笑开来,转身又兴致勃勃地去扒拉冰柜里的其他东西,“韭菜吃吗?茄子呢?啊,还有烤馒头片……”
她自顾自地说着,很快就装了满满一篮子。然后她费力地提着那个对于她此刻装扮来说过于粗犷的塑料篮子,走到老板面前,声音清亮:“老板,这些,微辣!再要两瓶豆奶!”
靳言沉默地看着她付钱,看着她因为拎着篮子而微微发红的手指,看着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桌椅,找到角落里一个相对安静的空位。
她拍了拍塑料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头对他笑:“坐呀。”
那一刻,靳言忽然觉得,周遭所有的嘈杂和纷乱,仿佛都褪色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眼前这个穿着礼服坐在塑料凳上、笑容明亮的女人,清晰得不容忽视。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劣质的塑料凳不堪重负般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喧闹的背景音里几乎微不可闻。
烧烤架上升腾起的白色烟雾混着孜然与焦香的油烟,在两人之间缓缓缭绕、弥散。昏黄的灯泡光线被这氤氲的烟气滤过,变得朦胧而柔和,模糊了彼此的面容轮廓,也仿佛悄然软化了一些长久以来横亘在他们之间、那些冰冷而坚硬的隔阂与猜忌。
靳言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
香槟色的缎面在油烟弥漫的空气里失去了些许光泽,却更衬得她肌肤如玉,在深秋夜晚的凉意中,显得有几分单薄易碎。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声音比平时更低些:“你不冷吗?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祝思珩正低头用纸巾擦拭着油腻的桌面,闻言抬起脸,眼睛弯了弯,带着点小得意的狡黠:“还行,我贴了暖宝宝。”
她甚至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礼裙腰侧的位置,仿佛在确认那小小热源的效力。
靳言没说什么,只是默然地拉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半旧黑色夹克的拉链。动作利落,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将夹克脱下,隔着窄小的桌子,递到她面前。
“穿上吧。”
祝思珩愣住了,擦拭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件看起来普通却干净整洁的男士夹克,又抬眼看向靳言。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略带疏离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少了些平日的锐利与审视,多了些……或许是夜色的柔和,或许是烟火的朦胧。
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一股更汹涌的、近乎滚烫的欣喜,迅速淹没了她的心口。
他……在关心她?
不是出于雇主对员工的客气,不是迫于情势的敷衍,而是……注意到了她会冷,主动给了她衣服。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她预想的要大。
整整两个多月,从最初的刻意接近、屡遭冷眼,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反复受挫,那些深夜啃读心理学教材的焦灼,那些被误解被嘲讽时的无力,那些看到他身处困境却无能为力的心疼……所有积攒的委屈、坚持和近乎绝望的努力,仿佛在这一刻,都因为这件递过来的、带着他体温的夹克,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苦尽甘来。
她脑海里莫名闪过这个词。
鼻尖有些发酸,眼眶也微微发热,但更多的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希望。
原来,坚冰并非不可融化,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
原来,她的努力,他真的能看到一点点。
“谢谢。”她接过衣服,声音比平时轻软了许多,面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在烧烤摊暖黄的光线下,格外生动。
她不再推辞,而是乖巧地将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夹克披在身上,还仔细地拉好了拉链。
男性的尺码将她整个人几乎包裹起来,衣袖长出一大截,她不得不挽起几道。
衣服上残留着淡淡的、阳光晒过后的清新洗衣粉味道,混合着独属于靳言的一丝干净清爽的气息,将她严密地笼罩。
寒意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令人安心的妥帖感。
她忍不住悄悄将下巴往领口处埋了埋,汲取那一点令人贪恋的温度。
烧烤很快被老板端了上来,铁盘子里堆得冒尖,滋滋作响,撒着辣椒面和孜然粉,香气扑鼻。
祝思珩搓了搓手,拿起一串牛肉,吹了吹气,却没有立刻吃。
她看着对面同样拿起一串鸡翅的靳言,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显得随意自然:“你的项目……还顺利吗?”
靳言咬下一口鸡翅,动作顿了顿,咀嚼了几下咽下,才简洁地回答:“还行。目前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祝思珩点点头,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我今天……遇到周总了。‘启明资本’的周旭毋周总。”她观察着靳言的神色,“你是和他一起做这个项目吗?”
靳言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竹签,抬眼看她,目光里掠过一丝疑惑和探究。似乎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提到那个名字。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摇了摇头,声音清晰:“不是。和我直接对接的是华珩,是‘启明前沿’的副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事实:“周总……层级太高,我接触不到。”
这句话很平淡,却隐隐划出了一条线。一条关于他现在所处位置、所能触及资源的现实界限。也隐约提醒着他们之间,或许依然存在的某种距离。
祝思珩“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咬了一口牛肉串,浓郁的香料味道在口中化开,混合着心底那丝刚刚升起的暖意,形成一种奇异而真实的满足感。
至少,他现在愿意告诉她这些了。
至少,他们能坐在这里,像最普通的朋友一样,吃一顿烟火气十足的宵夜。
这就够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就已经是黑暗中,无比珍贵的一线曙光了。
祝思珩又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鸡脆骨,指尖被铁签烫得微微瑟缩了一下,她吹了吹,然后看向靳言,眼睛在烟火气里显得格外清亮:“对了,我刷到你拍的那张月亮的照片了。”她语气放得很轻,带着试探性的关心,“拍得……挺有感觉的。我就想着,你有可能又是一个人在加班,或者……一个人待着。”
靳言拿着豆奶瓶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好掩去了眼底瞬间翻涌又迅速被强制压下的复杂情绪。
那张照片……
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干涩发紧。
他无法说出口。
那张看似随意、甚至背景杂乱的月亮特写,其源头并非什么加班后的疲惫,也非对自然景物的忽然感怀。而是因为——他在那个几乎不再登陆、却始终记得密码的公开的社交平台(类似微博)上,看到了杜禾玉更新的动态。
同样是一轮月亮,悬挂在异国清澈的夜空下,构图精致,光影柔和。配文只有简单却意味不明的四个字:【你还好吗?】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对他说的。
或许只是她随口的感慨,或许另有所指。
他们早已分手,连最私密的聊天软件都已将彼此从列表里删除,斩断得干脆利落。
可他还是会忍不住,像患上某种无法痊愈的瘾,偶尔通过公开的个人主页,去窥探她的只言片语,捕捉她生活里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看到那条动态的瞬间,一种混合着钝痛、茫然和挥之不去的眷恋,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放下手机,走到租屋那扇总是关不严、带着锈迹的窗边,抬头看向城市上空那轮被光污染晕染得有些模糊的月亮。
它和杜禾玉照片里那轮,看上去那么不同,却又仿佛是同一个。
鬼使神差地,他举起手机,对准了那轮孤月,还有楼下杂乱的电线与喧闹的街景。按下快门。
没有配文。
因为他所有的孤独、痛苦、未竟的思念与难以割舍的不甘,都哽在喉咙里,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语来表达。
他甚至清醒地知道,她根本看不见这张照片。
他们早已不在彼此的世界里。
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仅对自己有效的祭奠,或者是一种固执的、幼稚的呼应——看,我也在看月亮。
但他却没想到,岳问筠注意到了这张没有文字、淹没在无数动态里的图片。
她不仅看到了,还由此推断他可能“一个人”,并因此驱车前来,坐在这油腻的烧烤摊前,陪他吃这顿格格不入的宵夜。
如果她知道,这张引发她关切和行动的照片,其背后隐藏着的是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旧情难忘,她还会继续这样执着地、甚至有些笨拙地“追求”他吗?
她眼中此刻的明亮和欣喜,会不会瞬间熄灭,变成失望或嘲讽?
靳言的心底泛起一丝自嘲的凉意。
他终究,无法坦诚以告。
再抬起眼时,他眼底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比往日更深沉了些。
他避开了她清澈的目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最无关紧要的事实:“嗯。今天月色不错。”
一句最普通不过的客套,一个最安全稳妥的回答。却将他内心那片翻江倒海的、关于过去与孤独的真实图景,严密地封锁在了无人知晓的暗处。
祝思珩看着他垂下又抬起的眼眸,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并未察觉那短短一瞬的惊涛骇浪。
她只当他是不习惯表达,或者依旧有些拘谨。
她笑了笑,顺着他的话点头:“是呀,虽然城里光污染重,但偶尔看看,也挺好看的。”她没再追问,只是将自己觉得烤得特别好的那串羊肉递到他面前的盘子里,“这个好吃,你尝尝。”
靳言看着那串冒着油光的羊肉,又看看她笑得毫无阴霾的脸,心中那丝凉意混杂着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愧疚的情绪。
他沉默地拿起那串羊肉,咬了一口。
味道很重,咸辣适中。却莫名让他觉得,舌尖有些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