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萧弘钧虽然苍白却异常平静坚定的脸,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包容她此刻所有混乱情绪的平静。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疲惫和妥协的叹息。
“……随便你。”
她没有明确说好,但这三个字,已经等同于默许。
萧弘钧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至少,她暂时不会跑出去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熊姨赶到了。
门铃清脆地响起,打破了客厅里胶着而微妙的气氛。
祝思珩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就想往门口走,却被萧弘钧轻轻按住了手腕——这次力道很轻,带着阻止的意味。
“让她进来吧。”他低声说,随即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口方向,“请进,门没锁。”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熊姨略显焦急的脸探了进来:“大小姐?萧先生?你们还好吧?”
她一眼就看到瘫坐在沙发上、脸色依旧不佳的萧弘钧,以及站在旁边、神色复杂、眼眶微红的祝思珩。
“熊姨,”祝思珩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麻烦你了。萧先生刚才不太舒服,吃了药,现在需要休息。你……帮忙照看一下,可以吗?”
熊姨连忙点头,快步走进来,关切地看向萧弘钧:“萧先生,您这是……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老毛病,已经好多了。”萧弘钧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只是声音还有些虚软,“谢谢您过来。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熊姨连连摆手,又看了看祝思珩,“大小姐,您这是要……?”
“我……”祝思珩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萧弘钧。
萧弘钧适时地开口,语气自然:“熊姨,岳小姐有些工作上的烦心事,想喝两杯放松一下。家里没备合适的酒,正好我那边有。我陪她过去坐坐,聊聊天。这边就麻烦您帮忙收拾一下,晚点我们可能……会需要一点宵夜。”
他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祝思珩的状态,也安排好了后续,甚至还暗示了可能需要熊姨的厨艺,给了她明确的“任务”。
熊姨虽然觉得大小姐突然想喝酒有点奇怪,而且萧先生这身体状态……但看他说话条理清晰,大小姐也没反对,便以为是年轻人之间的工作压力疏解,点了点头:“哦哦,好,那你们……小心点,萧先生您身体要紧,少喝点。宵夜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准备。”
“清淡点的就好,谢谢熊姨。”祝思珩低声应道,避开了熊姨探究的目光。
她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
“那……我们过去?”萧弘钧看向祝思珩,征询她的意见。
祝思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扶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他刚才摔倒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她不可能真的让他自己走过去。
萧弘钧没有拒绝,借着她的力道,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膝盖处磕碰的疼痛让他眉头微蹙,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两人在熊姨担忧的目光中,缓缓走向门口。祝思珩换上了自己的平底鞋,萧弘钧则穿着室内拖鞋——他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走廊里寂静无声,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却仿佛走了很久。
祝思珩能感觉到萧弘钧身体的重量部分压在她身上,步伐有些虚浮,但他在努力自己行走。
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肌肤的温度和肌肉的紧绷。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到了萧弘钧的公寓门口,他用指纹开了锁。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与祝思珩那边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饭菜香或生活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冷冽、洁净、带着淡淡木质香和书籍油墨味道的空气,温度似乎也略低一些。
祝思珩扶着他走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嵌入墙体的氛围灯散发着柔和而略显冷感的光晕,勾勒出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家具轮廓。
一切都整齐、干净、一丝不苟,却也……缺乏人气。
与她那边随意甚至略显凌乱的温暖感相比,这里更像一个设计精良的展示空间,或者一个高级酒店的套房。
萧弘钧指了指客厅一角:“酒柜在那边,你自己看。想喝什么,随意。”
他边说边有些疲惫地走向那张宽大但看起来并不柔软的深灰色沙发,缓缓坐了下去,身体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显然刚才一番走动又消耗了他不少力气。
祝思珩松开了扶着他的手,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地环顾了一下这个冰冷而陌生的环境。酒柜是定制嵌入墙体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是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整齐排列的书籍。
酒柜的玻璃门擦拭得晶莹剔透,里面分层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酒瓶,在幽暗的氛围灯光下,反射出琥珀色、深红色、金黄色或纯净透明的微光,像沉睡的宝石,也像某种无声的、衡量着财富与品味的标尺。
她慢慢走到酒柜前,目光扫过那些她不认识的、印着各种外文的标签。
拉菲?玛歌?罗曼尼·康帝?还有一些看起来更古老、标签设计繁复的瓶子。
她对酒真的没什么研究,前世的工作性质和生活习惯也让她鲜少接触这些。
聚会时最多喝点啤酒或低度数的果酒、起泡酒,纯粹为了气氛。
看着这些琳琅满目却透着距离感的“收藏”,她忽然觉得意兴阑珊……算了,不想喝了。
最激烈、最崩溃的情绪,似乎已经在刚才和萧弘钧那场不算争吵的“对抗”中,被逼出、爆发了一轮。被他精准地戳破逃避的意图,被他用“证明真心”、“管好公司”这样现实的问题质问,甚至被他那句“乖,听话”弄得又气又急……这一连串的情绪波动,无形中像是一道泄洪闸,让她胸中那块沉甸甸的、名为绝望的坚冰,融化、流动、宣泄掉了一部分。
虽然问题依然存在,压力并未减轻,但那股想要立刻用酒精将自己彻底麻痹、与世界隔绝的冲动,却奇异地减退了许多。
上一世因为工作的原因,她本就不能喝酒。
作为干部,白天工作不能喝酒。晚上他们又时常加班到一两点。她根本就不会去喝酒,也没有机会喝酒。
酒精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必需品,甚至不是习惯。
刚才那强烈的念头,更多是情绪崩溃下的本能反应。
“还想出去?”萧弘钧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眼睛依旧闭着,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祝思珩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慢慢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百叶窗的缝隙间,透出外面城市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勾勒出一幅繁华却冰冷的画卷。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种宣泄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不,刚刚已经发泄过了。”
“嗯?”萧弘钧似乎有些意外,微微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目光投向窗边那个红色的、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背影。
祝思珩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解释:“和你‘吵架’……其实也不能算吵架吧。”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其实喝酒也挺没意思的。酒精麻痹一时,可是该面对的,同样不会少。”
她想起系统冰冷的威胁,想起岳麓慈和却沉重的期待,想起靳言沉默的侧脸,想起自己那进退维谷的“莫比乌斯环”……酒精能让她暂时忘记这些吗?或许能。但醒来之后呢?烂摊子只会更烂,问题只会更棘手。
“有时候,”她极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认命般的疲惫,“连逃避……都是一种奢侈。”
她连放纵自己醉一场的“权利”,似乎都被现实和责任剥夺了。
说完这些,她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不属于她的、热闹而疏离的灯火。
沙发上的萧弘钧,也沉默了下去。
他看着她被窗外微光勾勒出的、单薄而挺直的背影,听着她话语里那份远超年龄的沉重与了悟。
酒精的诱惑褪去,剩下的,是更赤裸、也更无力的现实。
而他,这个自诩掌控一切的人,在窥见了她可能背负的、关于时间与命运的惊人秘密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些精密的算计和冰冷的布局,在她这份源于存在本身的困境面前,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客厅冰冷空旷的距离,空气里只有恒温系统低微的嗡鸣,却仿佛共享着同一片,名为“无法逃脱”的寂静黑夜。
这黑夜不仅笼罩着窗外的城市,也沉沉地压在两人的心头,各有各的重担,却又在此刻诡异地共鸣。
祝思珩在窗边站了许久,夜风从百叶窗细微的缝隙中渗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着她微热的脸颊和散落的发丝。
窗外灯火璀璨,勾勒出楼宇冰冷坚硬的轮廓,车流如同发光的河流,永不停歇。
这一切繁华与喧嚣,都离她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默片。
她心情复杂难言,刚才那股想要放纵的冲动退潮后,留下的是更加清晰、也更加无力的现实感,以及一丝对身后那个男人复杂难辨的情绪——感激?懊恼?依赖?还是……因他过度窥探而生出的警惕与疏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微微侧头,用余光瞥见萧弘钧从沙发上起身,动作比之前稍微流畅了一些,但依旧能看出谨慎和些许不适。
他慢慢走到那个巨大的嵌入式酒柜前,没有犹豫,直接拉开玻璃门,从中间一层取出一瓶标签简洁、酒液呈现浅琥珀色的酒,又拿出两只造型优美的水晶杯。
开瓶器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啵”声,酒液被缓缓注入杯中,在冷感的光线下荡漾着温润的光泽。
他拿着两杯酒,走到她身后,停下脚步。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不会令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既然是奢侈,”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偶尔奢侈一下。”
祝思珩怔了怔,终于完全转过身来。
萧弘钧就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两杯酒。
他脸色依旧苍白,镜片后的眼睛因为疲惫而显得深邃,但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意味。他将其中一杯递向她。
她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澄澈诱人的液体。
刚才说“不想喝了”的是她,但此刻,这杯被送到面前的酒,却像是一个被郑重递出的台阶,或者……一个默许的、短暂的休战符。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酒杯。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微微一颤。
“谢谢。”她低声说。
萧弘钧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沙发方向:“坐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沙发边。
祝思珩选择了长沙发的一端坐下,身体微微蜷缩,仿佛想在这个过于空旷冰冷的空间里给自己圈出一小块安全的领地。
萧弘钧则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中间隔着宽大的茶几,距离不远不近,既便于交谈,又保留了彼此的空间。
祝思珩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犹豫了一下,还是举杯送到唇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入口是清冽的甜,带着馥郁的果香,但随即,属于酒精特有的、灼热的刺激感便顺着喉咙蔓延开来,让她不适应地蹙起了眉,甚至轻微地呛咳了一声。
一只微凉的手适时地伸过来,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一触即分。
是萧弘钧。
“慢点喝。”他说道,声音依旧平稳。
祝思珩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脚。酒意带来的微醺感开始若有若无地浮上来,混合着心底未散的沉重,让她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点点,却也更加敏感。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允许彼此喘息的空白。
萧弘钧端起自己那杯酒,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目光落在杯中的漩涡上。
过了片刻,他抬起眼,看向斜对面低垂着头的祝思珩,声音比刚才更缓,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却又显得真诚的关切:“我可以知道原因吗?”他问,目光平静,“是因为……岳先生?”
他指的是岳麓的电话。
祝思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又端起了酒杯,这一次,她喝了一大口。
酒精的灼热感再次冲击着她的感官,让她微微眯起了眼,脸颊也开始泛起浅浅的红晕。
她在用行动表示拒绝回答。
萧弘钧看着她近乎赌气般的饮酒动作,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有些界限,不能轻易越过,尤其是在她如此抗拒的时候。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打住时,祝思珩却忽然放下了酒杯。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双被酒意和复杂情绪浸润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锐利。
“你呢?”她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略显低哑,却异常清晰,“听见‘莫比乌斯环’……为什么这么惊讶?”
她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回给了他。
用的是同样的句式,带着同样的、拒绝深入探究的潜台词——你用我的问题来堵我,那我也用你的问题来回应你。有些领域,我们都不要轻易踏入。
萧弘钧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镜片后的眸光,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防御和反击意味的提问,而微微闪烁。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用这个直指他最大秘密和弱点的提问,来明确地划下界限:我的困境你不要深究,正如你的异常我也不会追问。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也是一种……诡异的默契。
她似乎本能地感觉到,“莫比乌斯环”这个词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甚至可能触及某些他不愿提及的、如同她自身困境一样沉重的东西。她用这个提问,巧妙地建立了一种危险的平衡——互相持有对方的“秘密”线索,却又默契地不去戳破。
萧弘钧也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祝思珩那双在酒精作用下愈发清亮、却执拗地等待他回答的眼睛,心底那关于十年前悬崖、关于时间悖论的惊涛骇浪,再次翻涌而起。
但他不能回答。
至少现在不能。
最终,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手中的酒杯举到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温润,却化不开他心底那片冰封的疑团和寒意。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祝思珩看着他避而不谈的样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了然的、带着点苦涩和自嘲的笑容。她没有再追问,也重新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两人隔着冰冷的茶几,各自饮着杯中昂贵的酒,谁也不再说话。
寂静再次弥漫。
但这一次的寂静里,除了沉重的压力,还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关于彼此秘密的认知,以及一种因这认知而产生的、更加复杂难言的……联系。
他们像两个各自怀揣着致命秘密的旅人,在黑夜中偶然相遇,彼此警惕,却又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共鸣,而暂时停下了互相审视的目光,只是沉默地,共享着这片奢侈的、短暂的寂静,与杯中那点微薄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