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的心情沉重得像灌满了铅,那些关于伦理、任务、世界存亡的巨大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窒息的痛楚,脑子里嗡嗡作响,系统冰冷的警告和岳麓慈和的脸交替闪现,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成碎片。
她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
马上。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失控,会尖叫,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虚空中的绝望里拔出来,投向沙发。
萧弘钧依旧安静地躺着,毯子下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而平静,似乎药效发挥了作用,让他沉入了深眠。至少,暂时没有再次剧痛的迹象。
这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也仅仅是“稍微”。她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尤其是在他刚刚经历过那种骇人发作之后。
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的责任感,她动作有些僵硬地拿起手机,指尖冰凉,甚至在轻微颤抖。
她翻找到通讯录里“熊姨”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熊姨的声音带着关切:“大小姐?”
“熊姨,”祝思珩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但那份压抑的紧绷感依旧清晰可辨,“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来一趟我这里?”
“有空有空,大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熊姨立刻回应,语气焦急。
“是隔壁的萧先生,”祝思珩尽量简洁地解释,避免触及那令人不安的“莫比乌斯环”,“他身体不舒服,刚吃了药,现在在我家沙发上休息。我……有点急事必须立刻出去一趟,他身边没人不行,我不放心。你过来帮我照看一下他,好吗?”
“啊?萧先生身体不舒服?怎么会这样……”熊姨显然很惊讶,但立刻应承下来,“好的好的,大小姐你别急,我马上就过来!大概十分钟就到!”
“好,谢谢你熊姨。”祝思珩挂了电话,感觉完成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任务,但心头那块巨石丝毫没有减轻。
她刚把手机放回口袋,准备去拿外套和包,就听见沙发上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压抑着痛苦的、低哑的闷哼。
她猛地回头。
只见萧弘钧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可能根本没睡沉。
他正试图用手肘支撑起身体,但显然力不从心,手臂因为虚弱和可能的余痛而微微颤抖,额角又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眼镜不知何时滑落到了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却执拗地望向她的方向,里面充满了未褪尽的疲惫、药物造成的迟钝,以及一丝清晰的……不赞同和探究。
“你……”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的,“……要出门?”
祝思珩的心猛地一揪。
她没想到他会醒,更没想到他会试图阻止——或者说,询问。
她抿了抿唇,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弱的眼睛,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平稳,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决:“嗯,有事情必须出去一趟。”她指了指门口方向,像是要强调这个决定的不可更改,“你在我家休息,你现在这个状态,身边不能离人。我已经让熊姨过来了,她很快就会到,会照顾好你。”
萧弘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仿佛这个安排并不让他满意。
他缓了几口气,积蓄了一点力气,才继续问道,声音虽然低哑,却异常清晰:“什么事?现在……很晚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从她紧绷的神情、微红的眼眶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躁中,找出线索。
她这副模样,绝不仅仅是“有急事”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种……逃离。
祝思珩的指尖在身侧悄然收紧。
她避开他过于锐利的注视,将视线投向玄关处的地面,生硬地吐出两个字:“私事。”
这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屏障,瞬间划清了界限,也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追问。
萧弘钧沉默了片刻。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近乎残忍的平静,直接刺向了她竭力掩饰的核心:“是和你现在……心情有关?”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他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她之前的失态,感受到了这屋子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和绝望。
祝思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猛地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她想否认,想用更冷硬的语气将他推开,想说“这不关你的事”。
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
沉默。
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红色的裙摆无精打采地垂落,灯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这片死寂的沉默,作为对他那个一针见血的问题的……唯一回应。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清晰的答案。
萧弘钧看着她这副拒绝沟通、仿佛独自背负着整个世界重压的倔强又脆弱的模样,心底那片刚刚因惊人猜想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中,悄然渗入了一丝复杂的涩意。
他不再犹豫,甚至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咬着牙,用尽力气想要从沙发上站起来,阻止她。
“等等——”他低喝一声,手臂用力撑起身体。
然而,药物的镇定效果和身体的极度疲惫让他高估了自己的平衡能力。
他刚刚站起一半,脚下便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膝盖重重地磕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随即狼狈地滑倒在地毯上!
“呃!”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又沁出了冷汗。
“萧先生!”祝思珩被他这突然的摔倒吓了一跳,所有的纷乱思绪瞬间被抛到脑后。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他的胳膊和肩膀,试图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干嘛!你好好躺着啊!摔到哪里了?疼不疼?”她的声音里满是惊慌和懊恼,扶着他的手微微发抖。
萧弘钧借着她的力道,有些吃力地重新坐回沙发边缘,膝盖处传来阵阵刺痛,但远不及他心中的急切。
他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也顾不上仪态,一把反手握住了她扶着他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祝思珩被他突然的抓住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萧弘钧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她,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从容,只剩下锐利、焦急,还有一丝被她试图逃离而激起的、近乎失控的强硬。
“告诉我,”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你现在,到底想干嘛!”
他的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眼睛,直达她混乱不堪的内心深处。
祝思珩被他看得无所遁形,手腕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和强大力度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她试图避开他那过于锐利的视线,睫毛低垂,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像是放弃了抵抗,又像是破罐子破摔,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吐出了那个她原本不打算说出口的真实念头。
“就……”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颓然,“……出去喝点酒。”
喝酒。
在这个时间,在这种濒临崩溃的心境下,独自一人跑去喝酒。
萧弘钧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力道又收紧了几分。冰凉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她温热的皮肤里。
“喝酒?”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寒意,“现在?”
酒精或许能短暂麻痹神经,但更可能带来危险、失态,或者……在情绪极度不稳的情况下,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尤其是在她明显背负着巨大秘密和压力的此刻。
祝思珩被他掌心的冰凉和语气中的冷意刺得微微一颤,却倔强地没有抽回手,只是偏过头,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疲惫。
萧弘钧看着她这副拒绝沟通、只想逃避的模样,心头那股陌生的焦躁感越发汹涌。
他不能让她这样出去。
不仅仅是因为她此刻的状态,更因为……那个关于“莫比乌斯环”和十年前救赎的惊天猜想,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她更紧密地、也更诡异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不能让她出任何意外。
“你不准备证明你的‘真心’了?”他忽然开口,话题陡转,抛出了她曾经最执着、也最常挂在嘴边的目标,语气里听不出是提醒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靳言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祝思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靳言……那个她穿越而来就被赋予的核心任务,那个她试图用“改变”和“创业”去“证明”和“温暖”的对象。
这个名字此刻被提起,像一根细针,戳破了她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的幻想泡泡,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重的茫然。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证明真心?在系统用“世界存亡”来压她,在她发现自己可能无意中将岳家拖入深渊之后,那所谓的“证明”和“任务”,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讽刺。
她的沉默让萧弘钧的心又沉了一分。
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更深的迷惘,知道这个名字触到了她的痛处。但他没有停下,反而步步紧逼,试图用她同样在意的另一件事将她拉回现实。
“你不管你的‘炫兴科技’了?”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你明天……不是还有技术团队的复试吗?文昆应该已经把安排发给你了。杭泽、谈识吉、龙伦……你不需要提前准备,确定最终人选?”
“炫兴科技”,那是她试图向靳言“证明”、也是她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找到的、最具象化的支点和事业。
复试,是组建核心团队的关键一步。
祝思珩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瞪向他,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被逼到角落的、混合着烦躁与无力的火气。
“……能不能别提工作!”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抗拒和委屈,“你简直比我领导——不是,比我爸还可怕!”她脱口而出,用了前世的对比,随即又觉得不妥,但情绪已经上来了,索性一股脑地发泄出来,甚至带着点赌气的荒谬感,“要不要我现在给你背两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行了吧?!”
她语速飞快,像是在念某种咒语,试图用这种不合时宜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标准答案”,来堵住他接连不断的、精准戳中她痛处的质问。
暖昧的灯光下,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瞪圆的眼睛,和那一串流利却格格不入的背诵,构成了一幅奇异又带着点可怜兮兮的画面。
萧弘钧:“……”
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偏离轨道的反应弄得怔住了片刻。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又一个,他从未听闻、却仿佛在她认知体系里根深蒂固的词汇。
这更加印证了他那个关于“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猜想。而她现在这种近乎孩子气的、用“背诵条文”来对抗压力的方式,也奇异地……冲淡了一些她身上那种令人不安的绝望感,反而显露出一种笨拙的真实。
握着她的手,力道不知不觉间松了一些。
他看着她又气又急、还带着一丝被他揭穿“逃避”的窘迫模样,脸颊微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个被戳破小心思却又不想认输的孩子。
那串流利却突兀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背诵,像一道滑稽又真实的屏障,将他那些精准犀利的质问暂时挡了回去。
心底那根因她试图逃离而骤然绷紧的弦,似乎被这有些好笑的场景轻轻拨动,稍微松动了一丝。
至少,她没有真的立刻不管不顾地冲出门去,将自己投入深夜未知的风险和酒精的麻痹中。至少,她还站在这里,用这种属于“另一个世界岳问筠”的、笨拙又奇特的方式,“对抗”着他,也……暴露着她的无措。
这让他莫名地,松了口气。
酒精或许是她此刻想要的慰藉,但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更可能带来新的麻烦。既然她需要,既然她暂时留住了脚步……
萧弘钧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深处因刚才摔倒而重新泛起的闷痛和药物的昏沉感。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诱哄的意味,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你想喝酒,可以。”他看着她瞬间抬起的、带着惊讶和不信的眼睛,继续清晰地说道,“在家里喝。”
他顿了顿,在她反驳之前,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我陪你喝。”
“你陪我?!”祝思珩几乎是尖叫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刚吃了药!那种强效止痛药能喝酒吗?!你疯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刚才还痛得死去活来脸色惨白,现在居然说要陪她喝酒?他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萧弘钧迎着她惊骇的目光,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是你在疯。”他淡淡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实,“一个人跑出去喝闷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不要你管我!”祝思珩扭过头,赌气般地说道,声音却没了刚才的激烈,更像是一种别扭的抗拒。
她讨厌这种被他看穿、又被他以这种“为你着想”的方式拦下的感觉。
“乖,听话。”萧弘钧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坚持。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说过千百遍。
“我听不了一点话!”祝思珩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应更大了,脸颊也更红了些,“还有,别拿对小朋友的语气对我说话!”
她最烦这种被当成不懂事小孩对待的感觉,尤其是在她觉得自己已经背负了成年人难以承受的重压时。
萧弘钧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
他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生气,反而像是在思考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你不想在家里,”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是商量的口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就去我那里。”
他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我那里有酒柜,你自己挑,想喝什么都可以。”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抛出更具体的“诱惑”,“一会儿熊姨来了,让她给你做两个下酒菜。家里总比外面安全,也清净。”
这个提议,几乎考虑到了她所有的潜在需求——酒精、空间、甚至食物,同时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安全,也……将她留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
祝思珩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去他家?有酒柜,可以自己挑?还有熊姨做的下酒菜?
这听起来……似乎比一个人跑去陌生的酒吧,面对冰冷的吧台和嘈杂的人群,要好得多。
酒精的诱惑,此刻在她混乱的大脑中占据了上风。
她需要那短暂的麻痹,需要从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中挣脱片刻,哪怕只是幻觉。
而他的提议,为她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和“可控”的放纵环境。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或许也隐隐抗拒着真正的、彻底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