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弘钧:“……”
他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真实的怔愣和错愕,甚至差点没维持住脸上温和的表情。
考公?
检察院?纪委?
岳问筠……为了取信于、或者说“追求”靳言,决定去考公务员?还是检察院或纪委?!
这脑回路……已经不能用“清奇”来形容了,简直是突破了他所有的预想和认知边界!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异常”都要离谱!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想出一个“绝妙主意”而重新振奋起来、甚至开始畅想未来的女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荒谬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紧接着,一股更深沉的、混合着兴味和冰冷评估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个“岳问筠”,不仅内核变了,连思维模式和解决问题的方式,都彻底脱离了原来的轨道,走向了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向。
考公?这倒是个……前所未有的“观察”视角。
他缓缓将水杯放回茶几,重新挂上那副温和包容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寒意更甚。
“这……倒是个非常特别,也很有魄力的想法。”他斟酌着词句,语气听起来像是鼓励,“不过,考公……尤其是你说的那些部门,竞争非常激烈,要求也很高。岳小姐,你确定要尝试吗?”
祝思珩正沉浸在自己这个“天才计划”带来的兴奋中,听到他提及“竞争激烈”、“要求高”,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前世作为卷王的胜负欲。
她下巴微扬,自信的光芒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脱口而出:“小小考试,拿捏拿捏!”语气轻快,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资深考生的熟稔和笃定,“我曾经可是——”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不对,硬生生刹住,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曾经可是什么?
曾经可是熬夜刷题、申论高分、成功上岸的考公人?
这话能说吗?!
她连忙干咳两声,掩饰住那一瞬间的慌乱,生硬地转圜:“咳咳——没事!我、我学习能力很强的!申论什么的手拿把掐!哈哈哈——”
她干笑了几声,试图用夸张的自信掩盖刚才的失言。
但紧接着,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像冷水般泼来,让她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确定的嘀咕:“额……不对,我政审不会不过关吧??”
她这才想起“岳问筠”这个身份的原主,那可是有“丰富”不良记录的,打架、闹事、私生活混乱……虽然可能没到违法犯罪的地步,但政审这关……
萧弘钧将她那一瞬间的脱口而出、急刹车、强装镇定、再到突然意识到现实问题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尤其是那句戛然而止的“我曾经可是——”,让他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曾经”。
这个用词,结合她之前种种与“岳问筠”过往割裂的行为模式,以及此刻对“考试”展现出的诡异自信和熟稔……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甚至在她因为担心政审而垮下脸时,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尽管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很快控制住了表情,假装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刚才那点不自然的停顿和用词异常,将话题自然地拉了回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更深一层的探究。
“取信于人,这确实是个很有创意的办法。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却专注地落在祝思珩脸上,问出了一个更核心、也更私人化的问题,“岳小姐真的……这么喜欢靳先生吗?”
他的声音平缓,不带任何评判,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但这个问题,却比之前的任何讨论都更直接地指向了她的动机和情感内核。
喜欢到,愿意去挑战竞争激烈的公务员考试,只为了向对方证明自己的“可靠”?
喜欢到,即使被对方视为“敌人”、屡屡碰壁、甚至今天经历了如此难堪的“曝光”和冲突,依然没有放弃,反而激发出如此……非同寻常的“解决方案”?
这份“喜欢”的强度和执着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玩咖”一时兴起的范畴,甚至超出了普通人为爱改变的范畴,透着一股难以理解的、近乎偏执的笃定。
萧弘钧突然之间很想知道,这份“喜欢”,到底源于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祝思珩被萧弘钧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喜欢靳言吗?
她追靳言完全是为了系统任务,为了那十个亿和重生的机会。
打从心底里……她喜欢他吗?
他们认识才几天,接触有限,大部分时间靳言都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充满戒备和疏离。
她对他,更多的是一种基于任务的责任感,以及……看到他身处困境时不由自主产生的同情和不得不拉他一把的冲动。
至于“喜欢”那种心跳加速、朝思暮想、非他不可的感觉……好像……真的没有。
她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长长地叹了口气,给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答案:“喜欢的……吧?”
语气飘忽,尾音上扬,充满了不确定。
萧弘钧几乎要被她这犹豫不决的语气逗笑了,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继续追问,语气依旧温和,像个引导迷途者的导师:“为什么喜欢呢?总得有个理由吧。”
为什么?
祝思珩卡壳了。
难道要说“因为系统任务”?或者“因为我知道他未来会很厉害”?
这些都不能说。
她搜肠刮肚,最后憋出一个最肤浅、也最符合“岳问筠”人设的理由:“大概……因为他长得帅?!”
这个答案显然毫无诚意,甚至有点敷衍。
萧弘钧心知肚明,这绝不是真实原因。但他没有戳破,而是换了个角度,抛出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岳小姐之前……有谈过恋爱吗?”
这个问题像一支冷箭,猝不及防地射中了祝思珩。
她前世母胎单身二十五年,这辈子穿成“岳问筠”,虽然名声浪荡,但那都是原主的“战绩”,她自己连男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
她忍不住脸上微微一热,有些窘迫,但为了维持“岳问筠”的面子,她还是强作镇定,用力点了点头,语气肯定:“肯定有啊!”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眼神有些飘忽。
萧弘钧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继续引导:“既然谈过,那你一定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吧?”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祝思珩被彻底问倒了。
她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贫瘠的人生经验和浩瀚的影视剧库存中提取答案。
一时间,脑海里闪过的全是琼瑶剧的经典台词——“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我不允许你和别人看星星看月亮”、“你不过是失去了一条腿,她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这些夸张又狗血的表达,显然不适合拿来回答眼前这位看起来很有学问的邻居。
她又想了想看过的偶像剧和小说,什么“小鹿乱撞”、“脸红心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些描述过于抽象,她无法和自己对靳言的感觉联系起来。
她皱着眉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努力组织语言,却觉得说什么都像是隔靴搔痒。
最后,她放弃了精准描述,只能含糊地、带着点自我肯定地,给出了一句堪比废话的回答:“是……额……应该……额……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回答蠢透了。
萧弘钧看着她绞尽脑汁、磕磕巴巴,最后憋出这么一句毫无信息量的话,终于彻底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在“追求”靳言这件事上表现得如此笨拙、矛盾,甚至弄巧成拙。
她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她所有的行动,都像是在执行一套从书本里学来的、僵硬而错位的程序。
她的“追求”,缺乏最核心的情感内核和真实体验作为支撑,因此显得空洞、刻意,甚至……令人怀疑。
但是,他当然不会好心地点醒她。
相反,他觉得这是个绝佳的切入点。
“我觉得,”萧弘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你或许……需要真正地谈一次恋爱。只有亲身经历过,你或许才会真正知道,该怎么去追求一个人,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去表达你的心意,也才能让他……感受到并且相信你的‘爱’。”
这话说到了祝思珩的心坎里。
她猛地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是啊!我也知道啊!可问题就是没有地方可以报名学习嘛!总不能随便抓个人来练手吧?”
她语气里充满了“道理我都懂,可是臣妾做不到啊”的无奈。
就在这时,萧弘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迎着她苦恼的目光,用一种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不如,我教你。”
祝思珩:“……嗯????”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沮丧而出现了幻听。
教她?教她什么?谈恋爱?
她看着萧弘钧那张温文尔雅、写满了“我是正经人”的脸,又回味了一下他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大脑彻底宕机了。
这位看起来学识渊博、沉稳可靠的邻居先生……是在毛遂自荐,要当她的……“恋爱教练”???
祝思珩看着萧弘钧,他镜片后的目光平和专注,没有一丝玩笑或轻佻的意味。可正是这种过于认真的态度,让她脸颊上的热度不受控制地攀升,心跳也乱了几拍。
“我教你”。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一种诡异的魔力和巨大的冲击力。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脚跟碰到了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后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再看萧弘钧的眼睛,嘴里磕磕巴巴地拒绝:“不……不……不用了吧,哈哈……”她干笑了两声,声音发紧,“我……我……我还是好好读书,嗯,对,还是先读书,打好理论基础最重要!”
她试图用“学习”这个安全盾牌来抵挡这个过于“超纲”的提议。
和这位邻居讨论学术问题是一回事,让他“教”自己谈恋爱?这简直……太奇怪了!超出了她能接受的边界。
萧弘钧却仿佛没看到她明显的退缩和尴尬,依旧维持着那副沉稳可靠的姿态,甚至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更加恳切,带着一种为她着想的分析:“光有理论知识,没有实战经验,你只会陷入更深的困境。”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沮丧和疲惫,显然指的是她今天在靳言那里遭遇的惨败。
“书本上的道理,和真正与人相处、建立情感连接,是两回事。你现在的状况,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祝思珩的痛处。
是啊,她学了那么多心理学知识,沟通技巧,结果呢?
不仅没拉近距离,反而让靳言更防备、更愤怒了。
理论到实践的鸿沟,她切身体会到了。
她有点额头冒汗,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抱枕。萧弘钧的话很有道理,她无法反驳。可是……让她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去“实践”恋爱技巧,或许还能硬着头皮试试,但对方是萧弘钧啊!
这几天频繁的信息请教,今天上午山上的“偶遇”,加上此刻他登门道歉、耐心倾听、给出建议……在她心里,已经快把萧弘钧定位成一个值得信赖的、亦师亦友的邻居了。
对他,她有感激,有尊敬,甚至有点在学术问题上的依赖。和这样的人进行“恋爱实战教学”?
这感觉就像是要和自己的老师或者兄长演练亲密戏码一样,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尴尬和伦理上的不适。
“可是……萧先生,这太麻烦你了,而且……”她努力组织语言,想找一个不伤和气又能坚定拒绝的理由,“而且,这对你也不公平啊,你只是好心帮我,怎么能让你……让你做这种……这种事。”
她越说声音越小,“这种事”三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这并不麻烦,也不需要觉得不公平。”萧弘钧的声音平静而理性,仿佛在阐述一个简单的逻辑,“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特殊的‘辅导’或者‘情景模拟’。就像学语言需要对话练习,学驾驶需要实际上路一样。学习建立亲密关系,同样需要在一个安全、可控、并且有反馈的环境中进行实践。”
他刻意使用了“辅导”、“情景模拟”、“安全可控”、“反馈”这些中性甚至偏向学术的词汇,试图淡化这个提议中的暧昧和个人色彩,将它包装成一种高效的学习方法。
“我会设定清晰的边界和规则,确保这只是一个教学过程,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困扰或真正的感情负担。”他继续解释道,语气真诚,“目的只是为了帮助你积累经验,理解两性互动中的微妙之处,找到让你感到舒适且有效的表达方式。当你真正面对靳先生时,才能更从容,更自然,也更……有说服力。”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甚至充满了为她考虑的“无私”奉献精神。他将自己完全放在了“助教”或“教练”的辅助位置上,剥离了私人情感,只专注于“教学效果”。
祝思珩被他这一套逻辑严密、又显得无比“正直”的说法给绕晕了。
理智上,她觉得这似乎……有点道理?就像模拟面试一样?而且萧弘钧看起来如此可靠、有分寸,他说会设定边界,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但情感上,那股强烈的别扭感和羞耻感依然挥之不去。让她对着萧弘钧练习说情话?或者进行所谓的“亲密互动模拟”?光想想就让她脚趾抠地。
她咬着下唇,内心天人交战。
一方面是对改进“追求”技能、尽快完成任务的渴望,以及避免再出现今天这样的灾难;另一方面是对这个提议本能的抗拒和尴尬。
萧弘钧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挣扎。
他知道,对于她这样一个看似目标明确、实则在这方面一片空白、又急于求成的人来说,这个“捷径”的诱惑力是巨大的。
终于,祝思珩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和纠结,声音细若蚊蝇:“那……那具体……要怎么‘教’啊?”
“你可以把我当做靳先生。你接下去想对他做什么,或者想说什么,我陪你模拟。这样下次面对真人,你就不会因为紧张或者方法不当而再次弄巧成拙了。”萧弘钧的提议清晰而具体,几乎抹去了所有暧昧的想象空间,将其完全定位为一种纯粹的技术演练。
这话说到了祝思珩的心坎里。
今天山上的惨败,不就是因为自己理论脱离实际,操作变形导致的吗?
如果能有个人提前模拟一下,让她熟悉流程,调整话术,或许真的能避免很多低级错误。
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之前的抗拒被一种“为了学习牺牲小我”的觉悟压了下去。
“这确实是个办法……”她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踏入什么重要的考场,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头,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不自在,但总算接受了:“行吧,那就……麻烦你了,萧先生。”
“就当是为我今天的无心之失当做弥补。”萧弘钧再次为自己的介入找了个完美的借口,然后迅速进入状态,表情和语气都微微调整,带上了几分靳言惯有的那种平静与疏离,“那么,你接下去会怎么做呢?现在,‘靳先生’就在你面前。”
他把问题抛回给她,要求她主动发起“模拟”。
祝思珩定了定神,开始思考。
想起今天和靳言不欢而散,关系似乎跌到了冰点。
按照她学到的理论以及最基本的常识,当关系出现裂痕时,强行解释或追问往往适得其反,不如先尝试缓和气氛,重建一点基本的、非冲突的互动。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忽略对面坐的是萧弘钧这个事实,将他想象成靳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甚至带上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一起吃个晚饭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