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神色黯淡:“怎么会……”
言及此,萧瑟的意识正一寸寸沉入泥沼。
身子像被钉在地里,撑不住半分力道。有人扶他肩,他这次却判断不出那手是谁的,视线里全是血泡出来的红。
有人问:“萧瑟?”
他动了动唇,没有声音。
“我方才见一道浑厚内力,想必出自你手。你隐脉受损,强破逍遥天境,不要命了?”原是那李寒衣。
萧瑟仍是不语。
雷无桀闻言,皱眉问:“萧瑟你说话啊,你可别死了!”
他却问:“顾瑾匀呢?”
“她现下应到天启了。”李寒衣答。
萧瑟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微弱却清晰:“……雪月剑仙,我忽想起一事。我们方才让道剑仙前去雷家堡的选择,怕是错了。”
李寒衣蹙眉:“何意?”
“暗河真正的目标,不是雷门,是我。”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苏昌河一掌推出,掌风阴寒如潮,将挡在前方的司空千落、唐莲、叶若依乃至李寒衣尽数震退!无人可挡!
萧瑟勉力举棍,怒喝:“来得好!”
苏昌河掌心黑影流转,吸纳唐老太爷毕生功力后,阎魔掌阴煞之气,比方才更可怖十倍!却又有一道白色身影掠来!
那人一袭白衣僧袍,面容秀美,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出家人,却有着出家人不该有的凛然傲气。那人双手合十,立在胸前,一个巨大的磐钟幻影浮现在了他的面前。
般若心钟神通。
“不自量力!”大家长一掌将那心钟击得粉碎,无心猛地向后退去。
“再起!”无心喊道,一个更巨大的磐钟挡在了面前。下一秒,有人从后面一把揪住萧瑟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后带——像拖一袋破米。他头往后仰,瞧见天是灰的,云是碎的,然后是更深的灰,更碎的云。
大家长掌势不绝,竟又是一掌打碎了那心钟!
“再起!”
“再起!”
“再起!”
那道白衣背影,袍角带血,却还站着。他说:“我尚有心钟三百。阁下可要一试?”语气跟闲谈似的,又轻又欠。
萧瑟想笑,没笑出来。
他听见苏昌河问:“你的名字。”
无心答:“寒水寺的无心和尚。亦是天外天,叶安世。”
那苏昌河顿了一息。
和尚这身份好用啊,纵是暗河大家长亦不得不忌惮几分。但暗河行事,难道真会惧天外天?苏昌河神色微妙,萧瑟却心生疑窦。
“听过你的名字。”苏昌河语气冰冷,“下次相见,你的命一并取走。”
说罢,他足尖一点,向另一侧掠去,对苏暮雨道:“走!”
他又听见雷无桀惊喊了一声,好像是“那谢七刀……”——之后的话便模糊了。叶若依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温软的。
他想问谢七刀怎么了,没力气出声。
有脚步声落在近前。萧瑟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看见一道人影从堡门那边跃过来——儒衫青袍,面容熟稔。那人说了句凶女人,只听见李寒衣冷冷回了一个滚。
司空千落的声音倒是清晰的,带着泪腔的欢喜:“谢叔叔!你怎么也来了!快,快帮看看萧瑟的伤势。”
谢宣。萧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儒剑仙来了,那大概死不了了。嘴角刚牵动就扯到某根断了的肋骨,疼得他眼前一黑。
死不了,可惜了,他还想在天之灵,看看那女人在他的尸体前会不会为他哭,会不会痛恨自己对暗河的人手下留情,会不会……
又有人在问什么。无心回了几句话。他想,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赶着来给他收尸。无心和谢宣一来一往说着话,萧瑟只捕捉到零碎的字眼,拼凑出来,大概是谢宣问候无心,叙叙旧。
“无心此番只是来会三位朋友。”无心指向地上爬不起来的雷无桀与唐莲,“两个躺着,还有一个——”又指向昏死在冥侯怀中的萧瑟,“似乎快死了。”
萧瑟心想,这邪和尚说话可真中听。
随即三根指头搭在脉上,凉丝丝的。萧瑟闭着眼,感觉到那只手松开,谢宣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隔着水听人说话:“的确快死了。”
“前辈能治?”无心问。
“治不好,但保命尚可。”谢宣收回手,“只是雷家堡遭此突变,云鹤兄需出面安抚,我需一人相助。”
“我——”司空千落上前一步。
谢宣摇摇头:“你们几人功力未达逍遥天境,内力不够纯然。”
“我来罢。”
只闻天外传来一声。清冷、笃定,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突然裂开一道缝。
他心跳猛地顿了一拍——随即又慢慢落回去,沉甸甸的,像块石头终于归了位。
她回来了。
他想睁眼看看,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谢宣笑了一声,说“这便好办了”。然后萧瑟感到自己被一双手接过去——拦腰抱起来,那人臂弯稳健,袍袖间有淡淡的檀香。
和尚你敢在她面前抱我……我警告你抱好看一点儿!
无心抱着他走了几步,萧瑟听见谢宣在身后夸了句什么,听着是这和尚已破了逍遥天境。风刮过耳廓,带着血腥气和尘土味。
“云鹤兄,借你们雷家客房一间,十二个时辰之内,莫让任何人踏入!”
雷云鹤答:“去吧。这里的人交给我吧。”
终于放任自己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