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窗外一直悄无声息,许是觉得他们已然睡着,都散了。
傅清漪扭头看看崔豫,揪着被子边缘,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崔学士,妾的规矩没学好,你……是不是生气了?”
崔豫闭着眼睛,答非所问,“既已成亲,你当改口,唤我夫君。”
傅清漪自知失言,立刻改正,“夫君。”
崔豫“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傅清漪稳了稳心神,再次细声问道:“你没有生气吧?”
“没有。”崔豫的回答,让她松了一口气,很快又听到他说,“我也不喜欢这样。”
都不想自己的隐密被窥破,这点倒是一致,傅清漪立时觉得,很适合达成盟约,望着他侧脸的轮廓,慢慢地说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妾以后,定然会敬你、爱你……”缓了一口气,她试探问道,“崔学士……你也会如此待妾吗?”
崔豫像是想到了什么,睁开眼睛,望着帐顶,迟愣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当然。”
得到他的承诺,傅清漪唇角弯了弯,转瞬又发现,崔豫看过来的冷淡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温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化开了,接着他的嗓音低沉而又轻缓,认真说道:“你是我的妻子,自当荣辱与共。”
这句话是对她的承诺,语气里带着笃定,可是傅清漪却明白的感受到,这句话应该是他在对他自己说,像在心底反复确认,又像在提醒自己,她才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傅清漪猜测他另有心仪的人,娶她是不情愿的,必然也不会打开心扉接纳她,所以并不图他的真情实意,只要他能给她正妻的体面,就足够她往后在崔家立足。
日子好过,就是她最大的心愿。当然,若是日久生情,他真的愿意与她白头偕老,她也高兴。
戏文里,这样的事并不少见,她还是有盼头的。
原以为换了陌生的地方,会失眠呢,不想这会儿倒是睡得快,转瞬便进入了梦乡。只是梦里乱糟糟的,四周人声鼎沸,偏偏眼前只有大片的红,人影似乎离她很远。
她心里着急,拎起裙摆往前跑,双腿一使劲,身子骤然踏空!
咕咚!
不知摔到什么地方了,坐起之后,人还是懵的。
“你怎么了?”
听见有人问,她迟迟地回神,映入眼中的是崔豫的脸。
崔豫撑身坐在床上,目光澄澈,温声提醒道:“还不起来?”
原来是做梦摔下床,真是丢脸至极!傅清漪顿时窘得脸上发烫,顾不上察看疼得厉害的右膝,赶忙爬起来,匆匆钻进被子里。
崔豫问道:“方才摔得又重又急,不看看腿脚,可曾伤到?”
她不好意思承认,更怕被值夜的婢女听了去,被阖府当笑话,拉起被子,盖住大半张脸,闷闷地说道:“无妨,不曾伤到。”
崔豫轻叹,“你睡过来一些。”
傅清漪不解,睁开尚且迷蒙的眼睛,转脸看他。
崔豫闭着眼睛,也能洞察她的心思,解释道:“免得再摔一次。”
傅清漪不禁腹诽,她有这么笨吗?
身体却乖乖地挪动,右膝传来阵阵火辣辣的疼痛,隔着寝衣去摸,痛意愈烈,让她怀疑磕破了皮肉,可崔豫在身边,她不好意思查看,放缓了动作。
崔豫睁开眼睛,隔着被子瞥了一下她的腿,“动作僵硬,看来真的伤到了。”
“没有,我只是怕吵到你。”嘴比脑子快,否认完有些后悔,但也不好意思再改口了,觑着他的脸色问道,“你是被我吵醒的,还是一直没睡?”
崔豫闭起眼睛,又不说话了。
傅清漪忍到天亮,趁更衣时撩起裙摆,入眼一片紫红,虽然没有破皮,走路还是很受影响。
她理好衣裳,坐回铜镜前,王傅姆带着人帮她梳妆。
面前摆着数件颈饰,傅清漪选了玉石璎络。通体莹白不规则的羊脂玉石,串成璎络多了几分俏皮,贵气又不失灵动。
王傅姆赞许地颔首,亲手帮她戴在身上。
崔豫正从她身后经过,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说道:“换成那只素金项圈。”
桌面上摆着三只金项圈,其中两只各自装饰珍珠和宝石,独有一只未镶嵌,用的是累丝技艺,繁复地缠出连绵不断的莲花、莲蓬纹样。虽也是时兴的花样,终究颜色不及羊脂玉灵秀,衬得人都大了两岁,再上些年纪也能戴出门。
傅清漪迟疑地想,要不要表明自己更想戴璎珞,王傅姆已经开口, “娘子的肤色,很适合戴这串羊脂玉,郎君再看看?”
崔豫摇摇头,仍是那五个字,“换素金项圈。”
他不苟言笑,身上散发出淡淡冷意,让王傅姆不敢再多言,为难的看向傅清漪。
罢了!这串璎络也不是非戴不可,犯不上新婚头一天为此不快。
傅清漪嫣然一笑,“有劳傅姆,帮我换下来。”
等她梳妆完毕,崔豫已经立在门前多时。
他穿着枣红南绸连珠吉祥草纹圆领袍,腰间棕牛皮嵌金什扣蹀躞带,勾勒出肩宽腰窄的身形。外罩釉红团花狐裘衣,衬得面色白皙如玉,眉目深邃。负手立在门前的光影中,端然是翩翩郎君。
傅清漪看得眼睛发直,幸而屋中的婢女轻声提醒,才让她回神。
“郎君,娘子,该去向夫人请安了。”
崔豫点点头,转脸看她走近,道:“走吧。”
他抬脚往外走,傅清漪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忽然瞥见他腰间,系着一枚莹白的羊脂玉佩,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不让她戴羊脂玉,是因为撞了他身上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