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应八年,冬月。
阴雨绵延半个月,天地间都被染成水墨浅灰,直到今日,才散尽阴霾,迎来晴空。
可这暖阳,却驱不散傅清漪心底的阴霾。
杜家退亲的文书,送来已逾半月,而坊间流言,不曾消减,反而变本加厉。
她对杜家小郎情意不深,父辈之间的交情,也早随着她父亲的故去,人走茶凉。退亲一事,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并未感到难过,街坊四邻非议,她也能看得开。
只是流言传多了,终究伤人。
连累到表舅,在甲坊署被挤兑,表兄也被差遣去偏远山乡,才让她感到愤慨、委屈又无奈。
虽然表舅一家没有因此迁怒,仍待她如初,但扪心自问,总是难以心安。她借此去向两位长辈辞行,打算离开上京,另谋生路。
不等表舅开口,表舅母宋氏豁达地先行说道:“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他们爷儿俩的事,让他们自己扛。阿磊能出去当差,也算历练,大男人总窝在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能有多大出息?转过年他就十八了,我还指望他能混个小官儿,成亲的时候,也好风光一回呢!”
宋氏抬手抚着她的鬓发,目光透出慈爱,“你不到七岁就来了我家,和朝云、夕燕,放在一起养着。十年,就是块石头,也养出感情了。再说你在这个世上,除了我们,哪里还有亲人能投奔?往后除非是出嫁,才能提离开,不然可要寒了我们对你的一片心。”
傅清漪被说得热泪盈眶,不敢再提“走”这个字,转念又感伤——天大地大,竟无另一处容身之地!
这几日表舅总是早出晚回,纵使强颜欢笑,也能看出神色间的疲惫,显见是在署中,遇上了为难的事。
但是表舅一家,在她面前只字不提。
对她越好,她心里越愧疚。
愁肠百结,伏案描出的花样子不知不觉错了笔画。等她醒过神来,一整幅都快画完了,只因错了一处,竟是白忙了一场。
傅清漪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幅花样要绣在裙裾上,送给表妹生辰时穿,可不能出错。
把画纸揉成团,准备重新描绘。忽然听见前边有动静,似乎是表舅母在同人争执?
傅清漪心头一紧,被不安和紧张笼罩住,莫非因为退亲的事,又惹了麻烦?
顾不上多想,她立刻搁笔起身。
于家的院子小,只有前后两进,房间也挨的近。傅清漪往前院跑了没几步,已经能清楚地听到表舅母宋氏的声音。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是亲事就不要再往下说了。在我们跟前长起来,清清白白的女郎,给人家做妾,我们活着让街坊们戳脊梁骨,死了也没脸见她爹娘。此事别再往下说了。”
傅清漪的脚步一顿,果然和她有关系,有人说亲,让她给人当妾去?真是可笑!她只是父母双亡,又不是落入贱藉,怎么就到了为妾的地步?
宋氏的话才说完,另一个声音接着响起,嗓音尖利,“宋娘子这话好生糊涂,要是半个月前,她确实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女郎。可她出言不逊,顶撞未来婆母,被杜家退了亲,眼下流言四起,哪个好人家敢聘她去做正头娘子?不信你跟街坊们打听打听,做妾也是有讲头的,可不是摸摸脑袋,就算一个。我这可是为了你们好,别等女郎彻底砸在手里,你们哭都找不到地方……”
傅清漪不由得头皮发麻,眼前浮现出,一张充满讥诮的三角脸,和一双满是鄙薄的吊梢眼——来说亲的是邻居齐氏。
齐氏也住这条巷子,但是缺乏邻里应有的和善。
当面笑脸迎人,背后搬弄是非,若是和她撕破脸摊开说,她又会撒泼不休,狗皮膏药般甩不下去。
傅清漪没被杜家退亲之前,齐氏倒是常来串门,看在杜家的份上,只说奉承的话。自杜家退后,齐氏再也没来过,但是背后没少传闲话,编排于家和傅清漪。
站了片刻,傅清漪听清了原委,是齐氏要给她的娘家侄儿纳妾,那可是个出了名的无赖!
傅清漪心里虽打怵,害怕被齐氏奚落,但是想到表舅母为了她,正和齐氏争执,她不能龟缩不前,紧了紧袖底的双拳,咬牙踏出月亮门。
前院聚了不少街坊,都是听见动静,表面是劝架,实则是来看热闹的。
宋氏这会已经移到院中,正在往外撵人,“齐娘子,若不念着两家的男人都是吃皇粮的,我非抡圆了扫帚把你打出去,带上你的东西快走,别再让我看见你!”扬手把齐氏带来的礼物扔过去。
齐氏被撅出来,脸面上挂不住,跳脚骂道:“呸!就你这样的,能教养出什么好女郎?杜家退亲都退晚了,一屋子油盐不进的东西……”
“谁不知道杜家一屋子都是势利眼,早些年眼巴巴地求着傅家阿郎,才定下的亲事,现下人没了,就欺负起人家的遗孤来了?”宋氏不甘示弱,叉着腰反驳道,“他们家小郎,只是个备身左右,他们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幸好他这职缺,左右千牛卫各十二人,加一块二十四个呢。哼,若是轮到他做了将军,指不定张狂成什么样子呢。就算他们不退亲,我们家的女郎不会嫁给这样的人!”
齐氏叫嚷道:“你少瞧不起人,说不准杜小郎哪会儿就升上去了,气死你!”
“他升不升的,也便宜不到你身上,轮得着你出头?”
……
傅清漪顶着街坊们看过来的微妙眼神,挤过人群。
宋氏和齐氏吵得上头,挥拳要打,傅清漪怕宋氏吃亏,赶紧跑过去拦下她。虽然齐氏很欠揍,但是她毕竟是河渠令之妻,说不准背后还有杜家支持,一旦动手对宋氏不利。
眼见宋氏打不到自己,齐氏越发叫嚣,“你打,有本事你来打我,看把你能耐的,双福巷搁不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