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冬天那么冷，如果能改造一下供热系统，也许那些村子就不会那么难熬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是一样。

食堂里热气腾腾，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卢卡斯咬了一口饭菜。

很好吃。

比冰原的伙食好太多了。

冰原的饭菜总是很简单，甚至有点粗糙。很多时候只是填饱肚子而已。

卢卡斯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突然就想到了冻林。

那里的那些人现在吃上了吗？

他们的生活是不是已经变得好一点了？

该死的，他为什么还在想着冰原，明明已经回来了。

旁边的同学见卢卡斯没有继续进食，还以为他没胃口，于是很好心地递过来一瓶调料：“要红椒酱吗？”

这是卢卡斯最爱的一款调味料。

卢卡斯下意识接过来。

可他的脑海里控制不住地闪过阿尔瓦的办公室，保险箱，以及藏在保险箱中的红椒酱。

卢卡斯又把红椒酱推回去。

“不了。”他扯扯嘴巴，努力扬起一个微笑，“最近换胃口了。”

卢卡斯忽然有点自嘲地想。

他真贱。

人好像总是这样，只有失去的时候才开始怀念，而真正拥有的时候却从不觉得珍贵。

蓝星的生活太舒适了。

治安良好，街道明亮，物资充足。商店里摆满了食物和商品，娱乐设施随处可见，人们脸色红润，日子过得安稳又松弛。

每当看到这些，卢卡斯的脑子里却总会想到冻林中那些人瘦削的脸。长久营养不良留下的蜡黄皮肤，可他们却总是笑得很朴实，好像只要能活下去，就已经很满足。

卢卡斯时常会想，他们现在过得还好吗？

阿尔瓦离开之后，新的领头人，还能带着他们继续走下去吗？

还能完成他们原本的计划吗？

卢卡斯不知道，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于是他只能自己试着去做过一些推演。

卢卡斯开始翻阅各种历史资料。图书馆里那些厚重的书被他一页页翻开，从古代王朝更替，到近代社会革命，再到各种政治结构的崩溃与重组。

一般来说，真正成功的起义，往往都具备一些共同的条件，比如说中央权力开始衰弱，统治阶层内部出现裂痕，地方控制力下降；与此同时，普通民众的生活被压迫到几乎无法维持的程度，人们在绝望之下才会选择孤注一掷。

卢卡斯越看那些历史资料，就越忍不住把它们和冰原的情况一一对照。

冻林确实已经开始起义了，那片森林里的那些人，是最先站出来反抗的。

可真正决定一场革命走向的，往往不是最先举起旗帜的人，而是那些还在日常生活里的普通民众。

如果是冰原城里的普通人呢？

他们对审判庭到底是什么态度？

卢卡斯努力回忆自己在冰原看到的各种情况，在被押送到囚车前，他短暂地打量过周遭的环境。街道秩序井然，巡逻的警察数量充足，大部分居民的生活虽然谈不上富裕，但也还算稳定。人们依然在做生意、工作、养家。

他们或许也会抱怨，或许也觉得日子艰难，但那种艰难，还远远没有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出继续忍耐的选择。

比起未知的混乱，稳定往往更容易被接受。

而更让卢卡斯感到不安的一点是审判庭本身似乎也并没有腐朽到失去控制的程度。

至少，从他所经历的事情来看，他们已经注意到了阿尔瓦那边的问题，甚至专门派人潜入监狱做调查。

想到这里，卢卡斯忽然苦笑了一下。

说不定阿尔瓦那一边，反而才是信息更闭塞的一方。他们或许连冰原城里有没有审判庭的卧底都不知道。

卢卡斯理性地去分析，他就越难给那场革命找到乐观的可能。

卢卡斯盯着那些历史资料看了很久，他试着给冰原加上各种有利条件。

也许审判庭内部会出现分裂。

也许会有人站出来继续领导他们。

也许冰原城的居民会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可那些不过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乐观假设。

说得再多，也只是空话。

那段时间，卢卡斯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历史资料上。

他开始频繁出入图书馆的历史区，桌上摊着的书也不再是公式和论文，而是各种关于王朝更替、政治结构和社会革命的研究。

最先注意到这一点的人，是他的导师。

一开始导师还以为只是偶尔的兴趣，可当他连续几次在办公室里看到卢卡斯借走的书单时，表情就开始变得有些复杂。

这么好的一个物理苗子，怎么突然就开始研究历史了？

导师甚至有点痛心疾首。

在他眼里，卢卡斯本来是最有希望继续深造、做研究的人之一，结果现在却天天抱着历史书不放，怎么看都像是走偏了。

于是他不止一次把卢卡斯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劝他：“兴趣可以有，但主业还是要放在物理上。”

卢卡斯只能点头应着。

可导师显然还是不放心，过了几天，他甚至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有个师弟，正好从国外访学回来，在相关领域做得很不错。导师便想着把人请来学校，一方面做个学术交流，另一方面也让卢卡斯多接触接触物理圈子。

说不定就把这孩子重新拉回正道了。

于是学校很快就开始准备。

没过多久，校园公告栏和官网上都挂出了新的通知：

欢迎洛伦兹教授莅临我校，参与物理研究交流活动。

横幅、宣传牌、海报，一样一样地挂了出来。

不过这些事情，卢卡斯其实并不太清楚。

在洛伦兹教授到达的那天，他刚从教室出来，脑子还有些发沉，手里还拿着一本刚借的历史书。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校园里格外热闹。

不少学生拉着长长的横幅，在路边站成一排，还有人拿着小旗子在那儿挥，像是在欢迎什么重要人物。

他有点好奇，便顺着人群慢慢走了过去。

前面已经围了不少人，人群中央似乎站着几个人，学生们正兴奋地往前挤着想看清。

卢卡斯也被挤着往前走。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蓝色的衣服。

身形高大而挺拔。

阿尔瓦！

卢卡斯整个人僵住了，他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卢卡斯睁大了眼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挤。

人群越来越密，他被推得有些踉跄，但还是拼命往前走。

他只想看一眼，看看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正背对着他，他的四周都围满了学生，那人正在和正面的学生交流中。

卢卡斯终于挤到了比较靠前的位置。

前面的人似乎已经打完招呼了，那个人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准备转过来，大概是也要和后面的学生打招呼。

蓝色衣角轻轻晃了一下。

卢卡斯睁大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视线忽然猛地一晃，耳边的人声像是突然被拉远了一样。

卢卡斯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整个人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