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都自动忽略了这句话：“去可以，我不和你一个客舱。”

“不行。”裴言断然拒绝。

「《no way》」

「你芬奇先生必须狠狠拒绝」

「前后有一种从热恋情侣到夫妻的感觉谁懂……[对手指]」

「原先是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捅破，现在虚假的体面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哈哈哈哈」

「我觉得更像合约情侣变成真情侣的赶脚」

裴子都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倒转回来：“麻烦给我准备一个大号防震泡沫包装箱。”

“你的位置客舱还放得下。”裴言轻嘲道，“不需要走托运。”

裴子都没有反唇相讥，只笑着说：“马蒂斯送给我一幅很美的画，我准备带上飞机。”

裴言的脸色再次变得有些难看：“……我的飞机是垃圾场？”

「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玫瑰庄园，这个意象跟挑衅没区别了嘻嘻嘻」

「所以电影名有什么寓意？就是珀西瓦尔的小说名吗」

「只知道名字来源于博尔赫斯的一首诗」

裴子都俯身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谢谢，亲爱的。”接着松手转身出门一气呵成，丝毫没有被他影响的迹象。

走出门外没多久，裴子都就收到系统演绎成功的通知。

NZJ1225：“恭喜宿主，完成‘名场面’演绎，点数+3000！目前剧情与原电影误差为：4.4%。”

裴子都倚在门口，搓了搓脸，松了一口气。

这种剧情要一遍过还是有些费力，尤其要脸不红心不跳地对裴言说那种台词……

他这种羞耻神经什么时候这么发达了？

裴子都自嘲地笑笑。

都是演员，又都是成年人，工作就是工作，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有黑色西服的侍者走过，看见裴子都站在门口，神色逐渐怪异。

“……”

看来是真要被打印大头照片贴在餐厅门口了。

裴子都朝那侍者礼貌地笑笑。

侍者脚下抹油，飞也似地快步走了。

裴子都伸了个懒腰，转身推门进包间。

裴言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上，望着门口的方向出神。见他进来，一动不动的黑眼瞳有了焦点，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裴老师，你去过非洲对吧。”他体贴地没有提刚才的羞耻台词，“我在superstar那个账号上看过你的分享。”

裴子都第一年没什么戏拍，接到最重要的角色就是一个全片戏份只有三分钟的无国界医生。

负责选角的副导演很满意他，原因是裴子都的外形条件实在无可挑剔，出于抓观众眼球和吸引流量的角度考虑，这个无足轻重的配角只要帅就行了。

但导演一看到他就皱起了眉，摆着手说：“怎么找了个小白脸？我要的是无国界医生，不是T台模特，快快快，抓紧换了。”

副导演在一旁好说歹说才说服了导演先让他试试，转头跟裴子都说，回去记得晒黑点啊。

十七岁的裴子都虽然心高气傲，但也绝不会因为被误解就轻易丢掉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然后转头就在国际志愿机构网站上给自己填了个为期一月的志愿服务报名表，三周后就背着双肩包落地东非的乌干达，住进了营地简陋的土坯房中。

雨林蚊虫格外多，虽然打过了黄热病疫苗，但因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裴子都还是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

一个月里，吃得最多的主食是玉米糊，最常问的问题是今天又停水停电吗，即便学习能力极强也很难听懂当地人夹杂着方言口音的英语，好在同行很多是年龄相当的他国志愿者，除了工作也说得上几句话。

那边网络信号极不稳定，裴子都只能偶尔发两条短信回国报平安。

直到有天日常巡护，裴子都跟着捕甲陷阱找到了套捕到穿山甲准备逃跑的村民。

他立马丢了记录本追上去，却被熟悉地形的村民带着踩中了偷猎者的陷阱。三根竹签扎穿脚心，坑里又全是腐殖水和蚊虫的尸体，一下将伤口泡了个彻底。

当地医疗条件也很差，营地只有简单的清理药品，他只能被紧急送往车程两小时的小镇打破伤风。

在临近小镇的地方，裴子都的手机有了信号。

但同时，他也发起了低烧。这是个很不好的信号，意味着免疫力下降、伤口感染等等在这个地方可能危及生命的事正在悄然发生。

裴子都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短短几天，赵兰峥和小陈的名字就挤了密密麻麻一长串，还有圈里的演员朋友、玩儿赛车攀岩认识的朋友，甚至还有那个副导演。

小裴啊，陈导就那个脾气，别往心里去，啊。剧组前期筹备工作结束了，下周电影就开拍，八号早上记得早点来，一块儿吃个早餐。

裴子都一一回了电话消息，语气平静到听不出半点异常，可就是这样的平静让赵兰峥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跟交代遗言一样？怎么了？不高兴了？”

赵兰峥“啧”了一声，“谁让你不打声招呼就一个人跑那么远去，现在知道苦了？一个三分钟的龙套，你就较真吧，啊，看剪完播出来有没有人能看得到你。缺心眼儿的，你去一趟的钱比片酬要多多少？国内找不到这种地儿啊非跑非洲，还选了个最偏的……”

裴子都笑着听完了，忽然没头没脑说：“我高兴啊。”

“……”赵兰峥絮叨的声音中断了，“你晒傻了？有什么高兴的？”

小陈的声音挤进来：“裴哥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快一个月了，也该走了吧？”

“得了吧，你裴哥乐不思蜀，还说他高兴呢……”

裴子都笑着笑着，喉咙发酸，眼泪滑进嘴里。医生转头看他好几眼，放轻了拔签子的动作，用生硬的英语跟他说“快了”。

这是他来乌干达第一次哭，周围陪同的人听不懂中文，都用或蹩脚或流利的英文安慰他“会没事儿的”。

第二次哭就在那天晚上。

处理完伤口得留院观察，裴子都靠在床头，接到了留守营地的staff打来的视频通话。

营地信号差到把画面卡成了马赛克，但裴子都依旧能看见有个黑漆漆的小东西蜷缩在地面上。

小穿山甲很胆小，缩着身体，探出一下头，露出圆溜溜的黑眼睛和尖尖的嘴巴，盯着屏幕这头。

“……Zed！The baby……”

几张笑脸卡在屏幕上定格，但裴子都已经不用猜他们说了什么。

裴子都把这幅画面截屏发在他的小号微博上。

他给staff和穿山甲用模糊画笔涂了一遍，画面中他清晰的半张脸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配文是：谢谢你们，也祝福你们。

他抹掉脸上的水痕，关上手机，睡了个安稳觉。

伤好后裴子都回国，赵兰峥和小陈接机，在出口转了两圈也没找到人。

直到裴子都摘了棒球帽，露出底下那张小麦色打底、左一个蚊虫叮咬的红包、右一个晒脱了皮的暗沉的脸。

赵兰峥和小陈瞠目结舌半天才上了车。

后来裴子都在车上看见赵兰峥气得直掉眼泪。

同样气得要掉眼泪的还有副导演。

“小裴！哎呀，你！这……哎！”他背着手直叹气，还是挥挥手让他去找导演了。

导演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不吭声、气质沉静的少年，从镜片后盯他好半天，最后一拍大腿，就是你了。

那部电影没有删减裴子都的任何一个镜头，完完整整地放了出来。

但如赵兰峥和副导演预料，一个外形不够符合大众审美的演员，没有足够有效戏份支撑是红不起来的。

“后悔吗？”裴言转头看他。

裴子都的皮肤早就白回来了，但裴言还是能从鼻子的形状和嘴唇的弧度，窥见一角那个青涩又倔强的少年。

“后不后悔，你知道。”裴子都偏头，扬唇短促地笑了一下。

这是刚才剧情演绎里的台词。

裴言也笑起来：“好酷啊，裴老师。”

“谢谢，大家都这么说。”

裴子都坦然地接受他的赞美，“不过坦桑尼亚我没去过。”

如果视线能够变成实物，裴子都一定要承受很多来自裴言的重量。

“那一起去吧。”他神情专注，“以后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