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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玫瑰与弥尔顿(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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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都睁大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裴言没忍住笑出声才回神。

“……你怎么来了?”

裴言背在身后的手往前递,那只午间才被错认的手上握着一束散发新鲜花瓣香气的薰衣草:“在艾克斯看见花店,想给你买一束花,又怕它等不到三天就枯萎,我就来了。”

不谈剧本演绎,也不谈路程远近,只是想给你买一束花,所以我来了。

杀青路演颁奖礼,裴子都收到过无数次花。原本应该大方收下然后笑着说声“谢谢”,此刻他却有些莫名耳热,不自觉地弯起唇角。

裴子都垂着视线,将花接到怀里:“艾克斯的花和阿崴尼翁的不一样?”

裴言静了静:“你希望它们一样么?”

他们并肩走进静悄悄的花园,泳池水面在月光下呈现波光粼粼的晶莹感。

裴子都许久没有说话。

可这犹豫和沉默对他而言也是奖赏。

裴言笑笑:“这里环境还不错。热不热?”

“热。”裴子都说,“中午很热,晚上不热了。”

裴言接过房卡,边开门边问:“中午你出门了吗?”

裴子都摆弄着怀里的小花朵:“没有啊。怎么了?”

话音刚落,房间门被打开,一股冷气迎面扑来。裴子都出门吃晚餐的时候忘关空调,整个房间冷得像冰库。

“温度调这么低还喊热?”裴言进门关了空调。

有什么东西在裴子都脑中一闪,像一星火花,眨眼间捕捉不到了。

裴言在室内看了一圈,从干净空荡的桌子和垃圾桶猜出某人中午没吃东西,又从皱成一团但明显没被掀开过的被子看出某人睡觉依旧不盖被子,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裴言打电话订客房送餐服务的时候,裴子都正抱着从露台找到的花瓶,坐在地上插花。

实际上花束是裴言搭配好的,紫色薰衣草加上简单的尤加利细叶和浅蓝鼠尾草,颜色组合花茎长短都十分得宜,不需要怎么费心打理。

巧的是酒店花瓶里插的也是一束薰衣草,裴子都感觉完全没有裴言带来的好看,也不如它好闻,遂抽出,随手丢到了一边。

“……‘juniper berry’?”裴言在他身后,忽然问,“你喜欢杜松子?”

裴子都手上一个没拿稳,花瓶险些脱手。

他猛地转头,就见裴言拿着张薄纸片端详着。

米黄色的纸片背面透出一点墨水的痕迹——是裴子都下午写的意见卡。

纸片被翻转过来,稍显凌乱的字体朝着裴子都,裴言笑着问:“为什么要把香氛换成杜松子呢,裴老师?”

纸上只有短短几个单词和符号。

“Room aroma”之后打了个右向箭头,指向“juniper berry”,最后加上个礼貌的“please”,还有一个三道弧线构成的笑脸。

准确的说,是三道弧线和一个点构成的笑脸。

这个小点精准地点在笑脸右眉尖的位置,像下笔人心念一动的笔误,又像一颗恰到好处的小痣,只需稍微抬眼,就能看到它的原型。

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一股莫大的心虚感让裴子都立刻转回了头,他抱着花瓶回露台,语气若无其事:“啊,就是突然想起来挺好闻的。”

裴言没那么好糊弄:“是吗,怎么想起来的?”

裴子都把花瓶放在小桌上——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挪来移去折腾了半天也没放好。

裴言从房间走来,倚在门口看他动作。不说话,也不进一步,始终站在距他一步之遥的位置,像在等待着什么。

“……闻到了那个NPC的香水味。”

不知道为什么,裴子都很想这么说。

他也真就这么说了。

身后变得格外安静,所有动作停止,连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没有,在这样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愈发清晰。

一个伴随这句话变得略微急促,一个则慢下来,轻到几乎静止。

裴子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调整着已经无需再调整的花茎角度,他余光看不见裴言,眼眸却忍不住要朝他的方向偏动。

“好。”

无声静默拉锯的最后,裴言点点头,说。

“……”

裴子都慢慢拧起眉。

……“好”是什么意思?

怎么就“好”了?

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裴言却已转身朝浴室方向走去了。

那股若有若无、心脏跳动加快汗湿手心的燥动感隐去,恍惚间叫他有些怅然若失。

想追上去,又不知道追上了要说什么。

裴子都揉揉眉心,踢了脚腿边的凳子。

……好烦,最烦的是不清楚自己在烦什么。

像掺了酸砂的白糖,六分甜四分酸,在嘴里跳着咬人。明明不喜欢又戒不掉,渴望着源源不断地摄取其中的甜蜜,就连酸也附带着产生能震颤灵魂的多巴胺。

NZJ1225:“好复杂。”

裴子都第一次向NZJ1225咨询情感问题:“这种感觉正常吗?”

NZJ1225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检索,它天真地反问:“‘正常’很重要吗?”

它的语音包早就恢复了最初的男声状态,悠悠从裴子都脑海里传来,倒像是真有个住在里面的魂灵在发问。

人有成千上万种情感,难道每一种都要按照“正常”的标准产生、延续乃至消亡吗?正常或不正常又能怎么样,天理伦常在上,只要不伤害到不相干的人,他可以允许一切情感在他身体中生长,或长成藤蔓大树,或枯萎腐烂进泥土。

因为哪怕有一天裴子都发现田地荒芜,他也能够遗憾地笑一笑,然后举手挥刀自如。

靠着小桌,裴子都听见喷泉水叮咚作响,和浴室里的水声融合,伴着夏夜的徐徐晚风,再清凉也没有了。

也许,放任这种感觉走下去才能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几十秒后,浴室门被推开,迎着裴言诧异的目光,一个脑袋探进来。

“方便一起洗吗?”裴子都问。

裴言刚脱了上半身衣服,他错愕地看着裴子都自顾自长驱直入,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衣蜷进浴缸里,然后拍了拍缸壁:“给我放点水。”

裴言:“……”

他在水阀孔调试过水温后拧开,温热的水哗哗直下。

裴子都当然注意到了裴言的神情,他原本还在组织语言,无果后干脆改了主意,笔直地望着他,问:“你刚是不是生气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隐秘期待。

裴言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我不会对你生气。”他看了裴子都一眼,转而又看着浴缸里渐满的水,“这件事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吧。”

期待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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