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朋友,该不会就是卡迪斯·洛朗吧?”男人的视线在他们间游移一个来回,用蹩脚的英文问道,“你们找他干什么?”
裴子都愣了愣,和裴言交换了个眼神。
“啊,不瞒您说……”
裴子都话锋一转,“事实上,我们是他的债主。他欠了我老板一大笔钱没还上,结果今天就有人举办画展卖他的画。我想,他虽然去世了,但总有亲人能替他还债吧?这是他曾经提供给我们的住址,请问您是……?”
听他这么说,男人的脸色缓和了不少,环抱着胸的手也放下了。
“我是这房子的房主。”男人上下打量衣着光鲜的两人,说,“它以前属于卡迪斯·洛朗,后来被抛售了。那变态画家欠你们多少钱?我得提醒你们——这房子现在可不是他的。”
裴子都面不改色,笑道:“一百万,美金。”
裴言斜眼看他一眼。
「哈哈哈哈哈[鼻血]欠钱的另有其人」
「套话伊莱上线,不愧是混迹酒吧的骗子哈哈哈[赞]」
「这么说,洛朗和珀西瓦尔的爸妈有关系???住址都是同一个」
「洛朗是珀西瓦尔他爸?[疑问]」
「……啥呀,洛朗最后一幅画买三万七千欧,说明他37岁去世的啊」
「珀西瓦尔都二十多了吧?」
男人语带嘲讽:“他就算活着也还不上。你们也不用找他的家人了,他的父母早就搬走了。”
“搬走?去了哪儿?”裴言立刻接过话问。
男人失去了耐心:“我怎么知道?没其他事儿的话,请赶快离开我的院子。”
裴子都伸手拦了一下裴言,顺带给了他个安抚的眼神。
接着,他摸进裴言怀中的西装内袋,轻车熟路地夹了个皮夹子出来,从里面随手抽了一叠厚薄适中的黄棕色钞票,单手对折,反手塞进了男人门口的邮箱里。
“先生。”裴子都一手搭在裴言肩上,一手扬了扬钱包,“劳您费时。我们真的很需要这条消息。”
“……”
光看颜色就知道是什么面额的钞票。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为金钱折腰前的最后一点架子。
“艾克斯。”他说,“就在大约一年前,他们离开这儿,去了艾克斯。”
法国南部的艺术小城,普罗旺斯的左岸,艾克斯。
得到这个答案后,他们离开了小院,回到了车上。
没有按照预计情况找到父母,反而让自己的身世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珀西瓦尔的沮丧显而易见。
“接下来你要去艾克斯?”裴子都将钱夹塞进自己怀里,动作十分自然。
裴言侧头,昏暗的光线给他的侧脸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调滤镜:“不是我,是我们。”
「伊莱: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刚走开了一下,我还以为这个钱包就是伊莱的呢」
「高端的顺手牵羊往往只需采用最朴素的手法方式[合十]」
「里面都是卡吧哈哈哈哈」
「珀西瓦尔都说了是“我们”啊[吐舌]什么你的我的」
裴子都点头:“……啊,对。我说过,要陪你找到父母为止。”
“如果我没记错,你的父亲也在普罗旺斯吧。”裴言收回视线,“阿崴尼翁距离艾克斯车程只有一个小时。”
“你要陪我去讨回遗产?”裴子都诧异,随即表示拒绝,“看到我们这么穿,他估计会以为我过得很好。”
裴言目视前方道路的黑暗,平静道:“不。他估计会以为你和我有一腿。”
“……”
司机方向盘打了个滑,车身一晃。
「老丈人立马同意这门亲事了」
「不行,遗产要紧!(伊莱严肃脸)」
「哈哈哈哈哈没说错啊就是有一腿」
「司机只恨这车没有挡板……」
「司机职业素养不行(这个时候应该下车[捂嘴]」
裴子都知道拗不过他,没再说什么。
启程前往艾克斯前,珀西瓦尔先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戏剧,悲剧。到了巴黎,你会看到的。”
他答应了伊莱,要带他见到什么是莎士比亚,什么是理查二世。现在戏剧已经见过,是时候看看悲剧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选择一层包厢的私密位置,但他们的位置仍在剧院正厅中央,完全没有遮挡,理论上来说视觉效果一流。
实际结果是伊莱睡得很香。
裴子都靠在裴言肩头,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他这下不完全是演的。进场前吃了顿饱饭,还喝了杯裴言调的鸡尾酒,加上区域供冷的温和凉风袭来,裴子都熨帖得简直要倒在裴言怀里。
这场戏只有大约两分钟的镜头,将伊莱犯困前中后的过程拍摄下来。
裴子都让裴言及时提醒他,就靠着他开始打盹。
枕着的肩膀其实并不柔软。相反,除了成年男性肌肉的紧实感,它还有骨骼肌理的起伏,裴子都睡着睡着就顺胸口滑下,然后落入一只干燥温暖的手心里。
这个枕头舒服。思绪混沌间,他想。
裴子都在这方得天独厚的睡眠之地中睡得天昏地暗,他是被眼前炸开的粉光叫醒的。
“……”裴子都稍稍坐起身,迷茫地睁开眼,“?”
是弹幕又在冒粉红泡泡。
「啊啊啊啊啊啊」
「好美的额头吻!!!我截图了啊啊啊」
「[鼻血][捂眼睛]离开你们谁还让我这么爱笑」
「好宠……这么吵的环境下谁也不放在眼里除了他」
「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我太得劲了!!」
「这老头要气死了哈哈哈哈」
「老头管得好宽,伊莱也没打呼噜吧我说[不满]」
「珀西瓦尔直接打断施法哈哈哈哈哈」
满屏的弹幕刷得飞快,裴子都只来得及看到字里行间频繁出现的“啊啊啊”、“吻”和“老头”。
……这不是历史宫廷剧吗,谁吻谁了?波林勃洛克和理查二世吻了?
他下意识往舞台上看。
这部剧由法国演员演出,所以用的是法语翻译版,裴子都虽然学过法语,但并不精通,只听到台上穿着囚服的理查二世沉痛悲壮地高呼“竟用国王的血玷污了国王的国土”。
他这才意识到整场戏剧已经步入尾声——
也就是说,前三场戏他的镜头都没演。
原电影中,这一段他会被坐在隔壁学究气十足的白发老头叫醒,然后严肃地训斥:“Don't sleep!”
可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拍他的肩膀。
“……?”
发生什么了?
裴子都用问询的目光朝裴言看去,得到一个浅之又浅的笑容。
“睡够了?”裴言端起珀西瓦尔的架子,看了眼手表,“看来你欣赏不来悲剧。”
裴子都还拄着裴言的胳膊,后者的西服袖子都被扯皱了。
他帮裴言抻了抻,然后转头去看隔壁老头的脸色。
老头戴着副方框眼镜,斜睨他一眼,脸上几乎写着法语版的“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