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我去??」
「所以是由爱生恨??」
“没有。”裴子都指了指画,“和这有关?”
“先看完最后一幅画吧。”
裴言继续朝前走。
圆环已经走到了终点,和第六幅画相接的是最开始看到的那幅简笔画。
这幅画同样名为“家”,它出乎意料地又回归了洛朗擅长的温暖光影,和第一幅画异曲同工,描绘了绿油油的草地和蔚蓝的天空。
不同的是,这张画的主角不再是小男孩儿和母亲。
蓝衣服的小男孩儿站在草地上,神情欣喜地望向画面右侧,而右侧是一团黑暗。
黑暗中蜷缩着一个咬着手指的小婴儿,浸泡在融融的水中,还包裹着一层粉紫色胎衣。
右下角的标签写着:三万七千欧。
“这是洛朗自杀前的最后一副作品,也是我来这儿的目的,”裴言看着挂在墙上的画,在暖灯笼罩下,它看上去的确十分温暖,“我准备买下它。”
裴子都点头:“‘家’……这幅画确实很美。人的初始就是人的终点,想要的也在最开始就拥有了。”
裴言朝他一笑:“聪明。”
“……”裴子都扬起眉,“讽刺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伊莱被嘲笑多应激了哈哈哈哈」
「不许笑我们伊莱!文盲也有春天!!」
「只有我关注三万七千欧是多少钱吗……」
裴言失笑,看画的那点压抑感随之消散了:“夸奖你。”
很快他们就联系上了策展人的助手,将这幅画订了下来。
画廊还有个副展厅,展出一些洛朗没有主题的画稿。裴子都和裴言在旁边的休息区坐下,助手给他们准备了咖啡茶点端上来。
裴言开始讲述这个悲剧故事。
“古希腊神话中,忒拜国王和王后结婚多年却没有孩子,于是他们前往神庙祈求神谕。神谕预言,国王将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会杀死父亲,迎娶母亲。”
「这个故事我听过哎」
「感觉古希腊神话注重命运一说」
“国王非常害怕,而王后最终竟然真的生下一个男婴。为了避免预言成真,国王夫妇决定用铁钉刺穿婴儿的脚踝,防止他跑远,并命令一位牧羊人将他丢到山上喂狼。”
牧羊人于心不忍,将孩子送给了邻国科林斯的牧羊人。科林斯国王和王后没有孩子,就收养了这个婴儿,给他取名为俄狄浦斯。
成年后的俄狄浦斯因为身世被嘲笑,就前往神庙求神谕,得到的是“你将杀父娶母”的预言。
俄狄浦斯以为科林斯国王王后就是亲生父母,为了不伤害他们,决定永不回科林斯,流浪他乡。
“让我猜猜——俄狄浦斯回到了忒拜?”
“对。”裴言说,“他在路上就遇见了忒拜国王,他的亲生父亲。”
忒拜国王坐在马车中,他的随从动手打人。俄狄浦斯暴怒,失手打死了车夫,又杀死了国王。
同时,他也完成了预言的前半段。
此时的忒拜被怪物斯芬克斯盘踞,它坐在悬崖边,问路人:“什么动物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答不上来的人就要被吃掉。
俄狄浦斯路过,说出了答案:“人。”
婴儿爬行、成人行走、老年拄拐,正对应了三个时期。
斯芬克斯死亡,俄狄浦斯被拥立为国王,迎娶了已故国王的妻子——王后伊俄卡斯忒。
到此为止,俄狄浦斯完成了预言的后半段。
裴子都喝了口咖啡:“这和洛朗的画有什么关系?俄狄浦斯是因为预言,或者说,命运。洛朗呢?”
“弗洛伊德将这个神话的核心提取出来,给了男孩对母亲的病态占有欲和视父亲为敌人的情感一个新名字——‘俄狄浦斯情结’。”
裴言看向第二幅画,“所有人都猜测,继父的加入让洛朗很痛苦,潜意识中希望父亲消失。单亲家庭让他对母亲的情感发生了剧烈变化,逐渐走向偏激,无力抵抗父权的情况下,只能杀害母亲来满足自己的占有欲。”
“最后一幅图,也被理解为洛朗想回到母亲的子宫里,和母亲组成永恒的家庭。”
“你不这么认为?”
“解释不通。”裴言摇摇头,“第四幅画,蝙蝠翅膀也是恶魔和邪恶的象征。”
洛朗如果深爱着母亲,又怎么会将她视为和继父一体的邪恶象征呢?
“俄狄浦斯王的故事里,主导他们命运的就是命运本身。国王是逃避者,王后是承受者,牧羊人是执行者……俄狄浦斯是自我毁灭者。”
“主导洛朗命运的,也是他从出生就决定好的一切——缺失父爱的人常常需要加倍的母爱以寻找平衡。”
咖啡的热气萦绕在裴言的指尖,他的神色不像刚才那么轻松,有些自嘲的意味,“可见无论怎么逃避命运,最终也会落入命运之手。”
「哎,珀西瓦尔也算逃避命运的人吧」
「不对,珀西瓦尔既是逃避者和承受者,也是自我毁灭者」
「即使他直面疾病接受治疗也算是命运的“逃避者”,因为这个病让他注定走向一个大概率死亡的结局,只要是反抗就等于逃避」
「听不懂,但是好惨[哭]」
“恭喜宿主,‘关键剧情’演绎完成,剧情爽度-2000,点数+5000!”
原剧情中,珀西瓦尔并没有这么详细地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他大多数时候的情况都像裴子都点评的“文艺过头”,点到为止,惜字如金。
显然,裴言完全能够理解裴子都,且在帮助他将剧情引到一条明晰而深刻的道路上。
这是第几次了?裴子都不禁想。
第几次,裴言不动声色地帮裴子都完成本不该由他完成的任务?
很幸运,他拥有一个善解人意的搭档。
“不对。”裴子都忽然开口。
裴言看他:“……哪里不对?”
还不够痛。
光珀西瓦尔痛怎么够呢?得两个人一起痛才好啊。
裴子都微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