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很安静,除了窗外的车水马龙,只有洗手间里还响着哗哗水声。
“裴言?”
裴子都走到门口,里面还是只有水声,同样没有人回应。
他直接推开了门。
裴言在里面,但情况并不好。
他倚着盥洗台,胳膊要支撑不住般往下滑,血液正从他嘴角源源不断地渗出。
镜中那张熟悉的脸双眼半阖,紧锁眉心,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裴子都心脏猛地一停。
“——裴言!”
他一把托住裴言细微晃动着的身体,“裴言?”
裴言卸了力,头一偏,靠在了裴子都肩上。
“……让我靠一会儿。”他说话似乎都费了很大的劲儿,“没关系,我不会死的。”
“死”这个字精准刺到了裴子都的神经。
他难以避免地再次回想起“向怀谷”的死状——准确的说,是裴言的死状。
人死亡后并不会很快产生尸僵,尤其是溺亡。刚被打捞上来的时候通常是极其柔软的,像一株失去生机的柳条,四肢垂下,柔软到近乎没有骨头,皮肤被泡得发白,上面满是泥土和污水,却还依稀能看见原本的模样。
裴言不会死,但一定会痛。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会有越来越庞大的病痛持续折磨他,如果再获取不到点数,裴子都只能束手无策。
在这个关键时刻,NZJ1225却消失了。
裴子都快速换了几口气,平复语气:“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痛。
裴言轻轻地“嗯”了一声:“……你想怎么样都没关系。”
“不能光我想。”裴子都托起他的头看了眼,“我要是想让你死呢?”
“那我就死。”
四个字,明明是气若游丝的声音,却有着说不出的断然和肯定。
裴子都一愣。
……够仗义的。
他别开脸,搀着裴言往外走:“两肋插刀可以,其他的就免了。”
裴言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他们刚坐下,熟悉的提示音就在裴子都脑中重新响起。
“恭喜宿主,完成‘关键剧情’演绎,点数+2000!”
裴子都将茶几上的药递给裴言。
“1225?”他再次呼唤系统。
NZJ1225隔了好久才回应。
“……宿主,我回来了。”
它声音的电流声格外明显。
“你怎么了?”裴子都察觉到它不对劲,“刚才去哪儿了?”
“叮——惩罚生效中——持续时长:《玫瑰与弥尔顿》世界——”
NZJ1225:“宿主,我们被惩罚了。”
“……什么?”
“违规传输道具,破坏系统世界公平。”NZJ1225说,“我们被惩罚禁用道具一回合。”
裴子都皱起眉:“你刚才是被惩罚了?”
“是,我刚才接受了系统改造,现在不能跨账户传输道具了。”
它的小屏幕上挂出一个耷拉着眼睛“快哭了”的emoji。
尽管知道程序机器人没有疼不疼一说,裴子都还是问它:“改造疼吗?”
NZJ1225:“[挠头.jpg]”
NZJ1225:“疼是什么感觉?”
“……”
行了,这还有个更可怜、连疼都感受不到的。
“就是难受,不想做其他事,疼狠了还想哭,”裴子都顿了顿,“甚至不想当机器人了。”
他给闭目休息的裴言盖上毯子,安静地注视着他。
NZJ1225:“哦,你现在就是在疼吗?”
“?”
裴子都:“我怎么疼了?”
NZJ1225:“你心里现在很难受。”
“……”
“你这个被动技能可以卸载吗。”不用触发直接能读取宿主想法的程序设定也太黑了。
“不能。”NZJ1225诚实地说,“而且你是因为裴言难过。”
裴子都:“……”
NZJ1225:“[疑惑.jpg]”
NZJ1225:“好像还有我。”
裴子都哼笑道:“我是难过你不能给裴言传输道具了。”
NZJ1225不懂:“为什么会因为这个难过?”
因为他们是朋友。裴子都理所当然地想。
他的交际圈很广,从圈内的制片演员导演到圈外的同学同好,通讯录里有几千个联系人,但真正被归到“朋友”这个标签下的人却屈指可数。
裴子都交朋友的首要标准是“真”。这个人可以处事圆滑,也可以笨拙迟钝,但和他来往必须是真挚的、真诚的。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了口。
隔着透明的玻璃杯,安静休息的裴言像一副缩小的图画,在杯中,也在裴子都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