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钱被偷个精光,历经周折才将孩子生了下来。后来的几年,她拒绝了许多人的追求,诸如伯爵和工厂主。她心中始终只有作家一个人。
裴子都先看的是小说改编的电影,职业病让他为了研究主角心理,又去仔细看了原著。
原著中有一句话让裴子都印象很深:
“整个世界只是因为和你有关才存在。①”
“这句我也有印象。”孟涧点点头,“是女主角跟着继父搬家后,买来作家所有的作品,读到能背下来的内心独白。”
虽然这样的视角很震撼,但裴子都没体会过。
就像他猝死前试镜失败的那部电影一样,裴子都对角色的认知只有表白时的紧张和暗恋成真的喜悦。
所以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自己被pass的那一段究竟该怎么演。
他其实也不能完全共情这篇小说的女主角。
为什么渴望作家认出她,又从不肯主动透露自己的来历和深切情感?
面对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真的有人能爱到为他发疯为他死去的程度?
还有,暗恋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孟涧像是看穿了裴子都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女主角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却从不主动告诉作家她爱他很多年这件事?”
“答案很简单,”他曲起腿,托着腮轻轻一笑,“她不想,也不敢。”
“试问,一个人为所爱倾尽自己所能给出的一切,他会想得到怎么样的回应?一,对方终于回过头发现了站在身后的你;二,主动上前告知一切,对方非常感动,最终和你在一起。”
“一是最完美的结局,而二有邀功的嫌疑,也满足不了内心最隐秘的期待——”
浴缸里的水温降下来了,雾气散开,孟涧的脸逐渐变得清晰,“他爱我,是因为真正被我吸引,而不是因为我爱他。”
裴子都看着他专注的神情,若有所思:“那她为什么不敢呢?”
孟涧平静地说:“因为她知道,即便说出来,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做都没做,怎么知道结局会一样?”裴子都奇怪道。
“作家R游戏人生,从不许诺也从不负责。本性使然,任何女人都无法长久留在他身边。”
而女主角正是深深领会到这一点。
她残存的一点期望,就是作家能认出她是那个对门的少女、一夜风流的女人后选择爱上她、留住她。但这对于浪荡的作家R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为了保留住这点可怜的念想以支撑她活下去,女主角麻痹自己。
他是不知情的,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为他做了什么,而我也不责怪他:
我爱你就是爱你这个样子——感情热烈而生性健忘,一往情深却爱不专一②。
裴子都听明白了,他尊重,但不选择理解:“不值得。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一点都不值得。”
何况还是个空有皮囊财富的渣男。
“不。”孟涧少有的出声反驳。
他像是坠入美妙的秘境中,视线落在裴子都脸上,微笑起来:“值得。”
裴子都的注意力被他这种神情吸引了。
“哪怕他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孟涧轻声说。
视线交织,裴子都心中升起一股古怪感觉,像一种莫名的震颤感,仿佛孟涧透过这层演员的外壳,看到了藏在后面的人。
好在这种怪异感很快随着孟涧别开眼消失了。
孟涧把置物架放到一边,伸手从壁龛中取出沐浴乳递给他,提醒道:“水要凉了。”
泵头按出细密的泡沫,是海盐混合着柠檬和柑橘香。
水波晃动间,裴子都往身上抹满泡泡,忽然想起来孟涧桌上摊开的半本书。
“你知道结局是什么吗?”
置物架被挪开后,两人之间没有了隔断,浴缸却一下变得小了许多。毕竟是两个青年人的体格,孟涧的腿时不时挨蹭到裴子都的腿。
孟涧低头淡淡地笑:“我看到女主角在歌舞厅再次遇见作家R,她抛下男伴,和作家一起回到了那个公寓。”
结局显而易见。
事实也确实如孟涧猜测的那样。
又是一夜后,作家依旧没有认出女主角,甚至塞给她几张钞票,俨然误以为女主角是卖笑女。女主角只带走了作家蓝色水晶花瓶中的一支白玫瑰,绝望地离开了公寓。
在公寓门口,她遇见了作家的老佣人。可笑的是,佣人只一眼就认出了女主角是当年那个住在对门的女孩儿。
最后,他们的孩子感染流感死亡,她也重病即将离世,只写下一封信留给作家。
作家看完信,抬眼就看见了那只空荡的蓝花瓶。
这是第一次,他生日当天没有收到匿名的白玫瑰。
裴子都却扬起眉,难得笑得有些稚气:“你猜错了。”
“作家凭借每年生日收到的那束白玫瑰,想起了女主角。他懊悔不已,找到她,帮她治好了病。自此浪子回头,两人重修于好。”
他胡编乱造了一个听着就不可能的结局。
这个童话调性的庸俗结尾,孟涧却似乎很喜欢。
他笑起来,饶有兴致地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尽管他们偶尔四肢打架,这个热水澡还算舒服地泡完了。
裴子都站起身,水珠顺着身体湿淋淋地滚落下来,布料被水贴在身上,他才想起自己只有身上这一条内裤。
孟涧也没有全新的,他叫了个便利店外卖,雪天的路况起码一个小时才能到达。在此之前,裴子都只能真空裹着浴袍。
他对此接受度良好——如果孟嗣明不往这个方向探头探脑就更好了。
欧文的消息稍微迟了一些,但内容和剧本一样。
“凯安,我的小说你看了吗?”
裴子都湿着头发坐在床边,回复:“正在看。写得真不错!”
镜头这一段拍摄都在欧文,所以裴子都不用担心场景问题。
但他依旧能看见这个片段的弹幕。
“真的好讨厌这种剽窃……”
“想看凯安和塞拉斯,不想看他”
“前面的点了,这算强占其实[抠鼻]”
“要是欧文靠这个最后和凯安在一起了怎么办?”
欧文接着发:“今天你过得怎么样?”
“很好。俄餐很特别。”
“谢谢!”
裴子都看着欧文这个莫名其妙的单词,有些哭笑不得。
“在看什么,这么开心?”孟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裴子都转头,孟涧手里拿着干毛巾和吹风机。
“我帮你?”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实话说,有人无微不至照顾的感觉挺爽的。
裴子都也不推脱,干脆借凯安的皮好好享受一把。
“我在看……”裴子都顿了顿,“社区广场。”
广场上关于毕业季庆典和义卖活动的标签热度居高不下,挂了起码有半个月,其他tag根本挤不上去。
“嗯?”孟涧把干燥的毛巾盖在裴子都头上,轻轻揉去水分,“是什么新话题吗?”
裴子都笑笑:“是啊。喜闻乐见的新话题。”
他举起手机,界面排行榜上的第二个标签是熟悉的“#校园毕业季庆典”。
第一个标签很陌生,也很刺眼。
“#凯安·赫斯 无神论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