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日子它整日昏睡着也不进食,宋文楚当是生了什么怪病,还请了略通医理的伏雪来看过,却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还是千秋岁说了一句:冬眠罢了,不必惊慌。她这才半信半疑地放下心,却仍时时留意着,去哪儿都要给它揣袖里。只是鲲长得很快现在勉强还塞得下,再大些怕就装不下了。
不曾想眼下千钧时际,它竟苏醒前来相助!虽说这家伙平时懒懒散散的还爱偷吃,但关键时候倒也靠谱,嗯……
想必是她与宋展翅之间灵犀相通,它感应到她的危厄从而英勇护主,没白养。
宋文楚感动到了。
但是鲲就没那么好受了,红拂奔着就是杀她而来,笛子的威力不容小觑,刚猛力道即便被千秋岁卸去大半,余威抽在鲲身上,只听它惨叫一声,只见它往下掉,宋文楚眼疾手快去接,好在接住了,刚到手上还没来得及抚慰一番,竟被另一只手横刀夺爱!
“应图?”红拂露出诧异神色。
她竟也知道应图?宋文楚不禁对她更起了提防。
诧异渐转为灼热:“果真是应图。”
红拂两手把玩着鲲,将它全身摸过一遍,眼皮子都扒开来看,宋展翅哀伤的金豆眼歪向她,凄凄惨惨戚戚……此等强取豪夺行径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宋文楚顿时血性沸腾,跳起来劈手去抢——
笛子动了,膻中穴酥酥麻麻,而后宋文楚全身力气一下子被抽空直直坠在地上,膝盖震得生疼,人也栽进雪里。软绵绵的胳膊想撑住地却因穴道受制而失败,最后只能蜷缩着用眼神表达不甘。
“你?”
红拂看也未看,腕转反手截住探向她肩井穴的指锋。千秋岁施施然展露一个无害温煦的笑,示意她松开。笛子一扬拂开他的手臂,千秋岁脸上露出一丝吃痛之色很快又被自若盖过。
“道长既是以请客之名请我前来,座还未入却要伤我家眷,此便是道长待客之道?”
红拂以笛撩拨翅上绒羽,腹下鳞片,惹得宋展翅颤栗不止,羽翼紧紧贴在身侧,灰蓝鳞片开开合合……宋文楚躺在几步之外的地上,杀心比起当初在秀章台对宋明臣还要炽烈几分。
只恨不能提刀剁了这手,不,是碎其指骨,斫其手腕,让此人再也不能这样轻慢地对待她的鲲。
“可她断了我家小童双臂,不若我也取她两条胳膊也算得公平?方才探我肩井时,沈郎君出手可也没见多客气,不正是奉行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古训么?”将鲲收入袖中,红拂回眸粲然一笑,依旧唤沈幼安为郎君。
千秋岁目光从她袖口收回,语气不容退让。
“道长既知晓我行事以牙还牙,那也该明白,你以笛驱二童先伤我护卫十余人在先,又扼我家眷咽喉在后,她为自保才动的手。若真要跟我清算的话,只怕道长几条断臂可不够赔的。”
更在意的东西已经得到,红拂懒得再同他逞口舌之快。
“本道今日心情好,不欲与你诸多计较。你既然是来做客的便好好做客,休要再生事端。”
两边达成了暂时的和解。
宋文楚中气十足喊道:“既然话都说开了,快解了我的穴道!”
红拂:“不急。”迫切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却又将灼热按下,以至整张脸看起来有疯癫的平静感。
“沈郎君随我去开封做趟客,待年节过了,千老板商队回程时我自当送你归去。只是哪些事当做,哪些事不当做,郎君心里想必是有分寸。”
宋文楚听到关键,心思一转,品出些不对劲来。
她们也要去开封?
那何必还要半道兜这么大个圈子截下沈幼安?
千秋岁拱手一笑,温文淡雅。
“道长盛情相邀,鄙人却之不恭。只是我这人素来不爱管闲事,到了开封自然谨守本分,只做分内之事,旁的一概不见一概不论。道长若是担忧这个,倒大可不必。”
见沈幼安这么识趣,红拂也与之抱拳算作回应。
一直没说话的七荤忽然开口:“红拂道长,那这里怎么办?”她似乎抱有一丝期待。
檐下白灯笼晃了晃,势与此屋共存亡。
留是自然留不得的。
她云淡风轻道:“七荤,动手。”
众人目送七荤身影没入了茅屋,不久屋顶的雪染上不详的澄红。
宋文楚看到了全部。
看着那双脚进入又出来。
是踏着身后的火海与交叠的凄号走出,红光在她面上明明灭灭,焚尽了最后一点浅淡的哀凉。
“里面还有人?!”宋文楚难以置信,她们就这样将活生生的人投入火中。
红拂已转步离去,听到她这句嘴角勾了勾。
“算不得人,一群没用的失败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