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天娇一连将曲家打造的几件火炮试了个遍,直至深夜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北苑。
夜色里不知名的虫鸣悠长,看着床上气息沉沉的人,她神色坦然地除去鞋袜从床尾而入,掀起内侧被角,轻轻在他身侧躺下阖上了双眼,往日总是难眠的深夜今日只几息之间便陷入了虚无。
星河闪烁,月色也隐在云后,山间渐渐暗了下来。
耳畔忽而传来急促地呓语,倪天娇蓦然睁大双眼,撑起身子看向声源处,探手抚上他汗湿的面庞,指间传来的滚烫令她一惊,忙翻身下床打湿帕子替床上之人降温。
尧鹿交待过,这几日夜间他会起热,让她看着点,她熟练的替换着手中的帕子。
只见烧糊涂的郁明逍,嘴里不住的呓语着什么,她凑近想辨清他唇间的碎语。
昏睡中的郁明逍恍然回到了他回到皇宫不久后的一个雨夜。
“少爷,你躲在此处,不要出声。”夜色里燕止将一脸苍白的郁明逍塞进床底。
回宫才短短一年,小小的郁明逍就毒发了三次,这一次更是来势汹汹,他被燕止塞进床底,虚弱到手都抬不起来,干涸的唇张了又张,半个音都发不出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青玉色的床幔挡住眼前的视线。
他一想到一会儿会发生什么,禁不住浑身发抖挣扎着要往外爬去,可黑洞洞的床底犹如巨兽的深渊将他所有的嘶吼毫不留情地尽数吞噬。
他动弹不得,听觉就被无限放大,他清晰地听到有人推开了寝门,悄无声息地靠近,来人手中的剑划过床幔,发出的嘶嘶声如毒蛇吐芯般透过床板钻进耳朵深处,他四肢禁不住抖了起来,夏夜的闷热如同炙热的蒸笼似要将他烤熟了。
“跑啊——燕止——”他嘶吼!呐喊!可扮成他躲进被子里的燕止却丝毫不动,等着给来人致命一击。
可方才十几岁的少年又如何是成年人的对手,更别提对方有备而来。
他看不到更多的光景,只听得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血涌声......然后就是那嘹亮的哨声。
那是他送给燕止燕阳的骨哨,那是他们三人的约定,吹响此哨代表燕家主发现他们捣蛋来逮人,要他逃的信号,每次此哨声响起,外祖燕鸿鹄从未逮到过他。
可是他这般模样,如何逃得了,那只是燕止用来吓走对方的手段。
明明动弹不得的他,不知从何处涌出了一股劲,就这么一点点往外爬,他指尖扣着冰凉的汉白玉地面忽地触到一抹温热,他猝然抬头,对上了一双死不瞑目的双眼,那红艳的血水如索命的蛇芯缠绕在燕止白净的面颊上。
那发出清脆哨音的骨哨猛地砸到地面,“砰”的一声砸碎了郁明逍最后一丝神志......
光怪陆离间,他转瞬回到初见和燕止燕阳两兄弟的那天,那时燕止燕阳还不叫燕止燕阳,可怜兮兮地两兄弟抱着一块浮木,在江北的洪涝中漂浮。
幼时,他娘胎里带毒,御医诊断他活不过三岁,是以在他不到三岁时就被母亲求着父皇送出宫外,养在江北外祖燕家。
许是离了吃人的皇宫,他不仅活过了三岁,还活的格外恣意,整日随外祖游历大江南北,习得一身奇功,见识了不同的人间风光,未曾沾染半分那皇宫里的污秽。
可这一切都发生在江北那一场连着下了月余的秋雨。那场秋雨打乱了他南下的计划,也打乱了他本该恣意江湖的一生。
那日他耐不住困在府内,百无聊赖之时溜出燕家大门,去了江北城中最大的酒楼听书那说书人将逍遥侠侣的生平讲得跌宕起伏,他正入迷之时,远处城外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惊起满座宾客,他也随着人群一同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接连的雨幕中看不真切,视线模糊中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城门涌了过来。
“发洪水啦——”
不知是哪位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嗓子,接下来就是兵荒马乱的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