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惊恐的看了宁杰一眼,很是忐忑,生怕自己的这个回答连累到自己的姐姐。
所以鼓起勇气悄悄抬眼,用一个“既不算仰面视君”,又能恰好看到皇帝宁杰的角度,偷偷看了一眼,发现皇帝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要发火,他的心神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还说了别的吗?”
王怀安不敢有丝毫隐瞒,不是他不想,是实在没必要,他也想知道那个住在自己姐姐身体里的另一个人究竟干了什么,他自己没机会查,只能接着皇帝陛下的手弄清楚。
“臣问她:姐姐,你为什么不去?”
“她怎么说?”
“她说——”
‘我不能去。’”
“臣问:为什么?”
“她看着宫城的方向,看了很久。”
“她说——”
‘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比宫里还远。’”
“……她说完就走了?”
“是。臣再回头,她已经不见了。”
“行,你回去吧!”
王怀安磕了头,被福顺小心翼翼的护送着原路返回,没有预想中的惩罚,也没有奖励。
直到弟弟走后,王贵人才款款走出屏风,她也跪在宁杰的书案前,久久不能言。
宁杰看着那棵还没重新发芽,依旧光秃秃的槐树,心里的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久久不能平静。
“……你见过她吗?”
“臣妾……不知道。”
“你和她说过话吗?”
“臣妾以为……那是臣妾自己。”
“什么时候发现不是的?”
“……臣妾问过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恨完了。然后呢?”
“她没答。”
“臣妾就知道——那不是臣妾。”
“因为臣妾也答不出来。”
“她答不出来的问题,臣妾也答不出来。”
“她们答不出来的问题,是一样的。”
宁杰把那本《户部则例》拿过来,重新翻开,里面夹了三张纸条,三张皆是空白,没有一个字,但在宁杰看来,却像是写满了无数个字,不,准确的说,像是写满了三个大大的问号。
第一张:寄给叔父的。
第二张:弟弟塞进来的。
第三张:……
宁杰把第三张捏在手里,向她问道:“这张是谁的?”
王贵人重新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的确是她的,陌生的,则是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张纸条到底是给谁的,所以她很是迷茫的回了一句:
“……臣妾不知道。”
“臣妾升选侍那天翻开书,它就在。”
“不是臣妾放的。”
“也不是臣妾的弟弟放的。”
“它自己在那儿。”
宁杰没有责怪她,而是把第三张空字条放回奏本里,然后递给了王贵人。
“替朕收着。”
“陛下……”
“她教过你什么?”
“……寄空字条。”
“问‘然后呢’。”
“还有……”
“还有什么?”
“‘你值得更好的。’”
“她说过这话?”
“是。”
“你觉得对吗?”
王贵人思考了很久,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对不对,所以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臣妾不知道。”
“臣妾到现在也不知道,更好的长什么样。”
宁杰轻轻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朕也不知道。”
王贵人愕然的看了一眼宁杰,发现他说的很真诚,她一直以为皇帝会无所不知,但没想到,皇帝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她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陛下……”
“朕当皇帝之前,以为龙椅是最好的。”
“坐上去了,发现也就那样。”
“太后说朕不是个好皇帝。”
“朕想了三年,也不知道好皇帝长什么样。”
宁杰转过身,眼神里很是温和,声音也是温润如玉。
“所以朕不问你了。”
“朕只问你一句——”
“她还在吗?”
王贵人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的位置,这才说道:
“……在。”
“她还在。”
“只是不说话了。”
宁杰没有做任何点评,像是知道了预料之中的答案。
“那就让她待着。”
“什么时候想说话了——”
“让她自己来找朕。”
“朕不问她是谁。”
“朕只问她——”
“你过得好不好?”
“……是。”
王贵人走后,宁杰重新从抽屉里抽出五个人的奏本,没有打开,只是盯着一个个封面,默默的问了一句:
“你们身体里,是不是都住着一个人?”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