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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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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巷北所,是新入宫的秀女们的第一站,她们从这里一点一点走向帝国的权利中心,然后大浪淘沙,无论是之后一飞冲天,爬上后宫权利的巅峰,还是黯然退场,这里都是连接权利之海的沙滩。旧库房。

福顺打着灯笼,跟在宁杰的一侧,来到了这里的一间破旧的库房,宁杰走得很稳,但福顺就颇有一种越走越心惊胆战的感觉。

厚厚的灰尘、到处是蛛网,再加上黑漆漆阴森森的房间,不用刻意加上音乐,都让宁杰有一种走进鬼片片场的感觉,多少年没人进来过了。

“陛下,这地方脏,奴才让人翻出来呈给您……”

“朕自己翻。”

两人像个偷鸡摸狗的盗贼,鬼鬼祟祟的在这里足足翻了一炷香,才在一个布满蛛网的书架底座下面只能伸进一只手的空隙里,找到一本《景安四十三年至景和二年粗使宫人花名册》。

宁杰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能不能找到线索,只是抱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翻开了落满了尘土的名册,一页一页翻过,终于,他把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名叫阿九的名字上。

“阿九,粗使宫人。

入宫:景安四十三年三月初十。

出宫:景和二年二月。

备注:升王选侍。”

阿九,王贵人,同一个人?宁杰的心一阵狂跳。同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她的身体里住着第二个人?到底是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还是新来的穿越者寄宿在她的身体里?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阿九绝对有重大嫌疑。

“带朕去她当年住的地方。”

“陛下……那是通铺,早换七八茬人了。”

“别废话,带朕过去。”宁杰轻轻在福顺的屁股上踢了一脚,福顺更像个受气包了,他撇了撇嘴,不敢反驳,二人一路沿着名册上写的地址来到了永巷北所,丙字院,东厢房,如今这个房间里住着三个针工局的绣娘,简单问过之后,发现这三人是刚刚入宫的,对往事并不知多少,宁杰让福顺把老嬷嬷叫来。

老嬷嬷一见是皇帝陛下,顿时惊呆了,连忙磕头,宁杰慢慢扶起她,并示意她不必声张,然后才问起了阿九的事情,老嬷嬷惊魂未定,颤颤巍巍地指着靠窗的位置,身体有些发抖的说道:

“阿九姑娘就住这儿。话少,手勤,晚上老奴总看见她在这儿点灯写字。”

“点灯做什么?”

“老奴也不知……只知道她在写字,至于写了什么,老奴也不知道,每天都要写到很晚,写完了就吹灯睡觉,白天老奴安排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顶嘴,也不挑拣,总之话很少。”

宁杰走到靠窗的铺位,指腹沿着板缝慢慢划过,像是在感受她的存在,忽然,宁杰的手在第三条板缝里,感受到了一丝异样,仔细一看,是一块干涸的墨渍,四年了,硬了,脆了,一碰就碎成小块儿,宁杰找老嬷嬷要了一把小刀儿,,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把这个墨块儿刮了下来用帕子包好,揣进袖中。

干完这些,宁杰才悠悠的说了一句:

“她升选侍那年,把阿九留在这儿了。”

福顺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错乱了,什么她们是一个人?什么又把她留在了这里?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如果是同一个人,怎么可能把另一个留在这里?难道她会分身术?这些问题,福顺只敢想,不敢问,怕问了,宁杰会说他是神经病,更怕宁杰会认为他把宁杰当成神经病,所以他动了动嘴角,又归于沉寂。

宁杰对他看自己像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也没有理会,更没解释,他自己知道就好。

那是她来过人间的证据。

景和三年正月十五,正是元宵佳节,皇宫外的皇城大街上人潮如织,颇有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热闹,与之相反的是,宁杰的御书房里却是一片冷清,宁杰并不在意,他早已习惯了孤独,早已成了孤独的打工人,虽然目前有五个妃子,让他以为能找到点温暖,但现在,又变的冰冷了,因为,他找到了那个网中心的影子了。

宁杰像个追踪了很久的猎人,在捕捉到猎物后,要开始收网了。

“福顺。”

“奴才在。”

“去把请李嫔、赵嫔、王贵人请过来,现在!”

没过多久,约莫着有半柱香的功夫,三人走进了御书房,三个人一脸茫然,彼此脸上都写满了问号,仿佛在问:陛下,臣妾的奏折要批了吗?

宁杰让她们起来后,没吩咐福顺给她们赐座儿,而是自顾自的从抽屉里把那三分奏折一本一本摊开。

“你们自己看。”

李嫔的胆子很大,宁杰让她看,她便凑到桌子前,看了半天,也发现了端倪,有些惊恐的说道:

“陛下……这……这不是王姐姐的字。”

赵嫔闻声也凑了过来,看了许久,也渐渐琢磨出了奏本上的异常,脸色有些苍白的感叹了一句:

“王贵人批臣妾奏本,字不是这样,这笔锋……太冲了。”

宁杰没有说话,而是把头转向了一直站着没动的王贵人。

“这是你入宫第一年的字?”

“……是。”

“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

“臣妾入宫时是粗使宫人,没学过写字。后来升选侍,嬷嬷教过,就改了。”

“这行字是哪年写的?”

“……景安四十四年冬。”

李嫔、赵嫔逐渐瞪大了眼睛,很是惶恐的向后退了半步,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这是第一次和她拉开距离,虽然她们知道王贵人心里有这样一行字,但她们绝对想不到,这行字不是她写的。

“写的什么?”

“……恨完了。然后呢?”

“恨谁?”

“叔父。”

“恨完了?”

“……是。”

“然后呢?”

王贵人沉默了很久,她无数次的问自己“然后呢?”都没有找到答案,今天依然没有答案,所以,她答不上来,只能无声以对。宁杰见她半天不说话,没有再问,冲她们三人挥挥手,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王贵人走着走着突然不走了,像是想好了答案,突然说了一句:

“陛下。”

“嗯。”

“那行字——”

三人走后,宁杰的御书房里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句“不是臣妾一个人写的”在不断的围绕着宁杰的耳边盘旋。

他翻开那本《空字碑碑文设计》的奏本,扉页那行字,还在。

景安四十三年的那个冬天,是她们五个人入宫的第一年,也是太后逼宫的那一年,更是国师身死的那一年,那时候,她们虽然同一批入宫,但还谈不上熟络,彼此之间还没有信任,李嫔、赵嫔、陈贵人、周答应和她,每个人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依靠,不会抱团取暖。

那这行字,是写给谁的?

是她自己写的?还是阿九和她一起写的?没有答案!

时间过去了五天,宁杰的心像过去了五年一样,好在,福顺又一次不负宁杰所望,成功的带回了一个年轻人——王贵人胞弟,她们王家的次子王怀安。

这个十九岁,去年刚考中举人的王怀安,脸上还带着稚嫩,身形消瘦得像一根竹竿,虽然她的姐姐当了贵人,很显然,他并没有因此而让自己的现状改变多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诚惶诚恐的跪在御书案前。

宁杰看着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小舅子,心中并没有多少惋惜,他不想用人情世故让这个刚踏入官场、走进社会这个大酱缸的年轻人身上沾染上太多的市侩,因为这个朝代里,还有很多像王怀安这样的人,没有一个当贵人的姐姐。

“新科举人王怀安叩见陛下。”

“那本《户部则例》,是谁让你带给你姐的?”

王怀安入宫前,只知道福顺说皇帝陛下要见他,请他入宫,当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自己的腿都在颤抖。按照惯例,他一个举人,是没有资格觐见皇帝陛下的,他自问没有仗着自己的贵人姐姐仗势欺人,也没有为非作歹,又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东窗事发,皇帝为什么要见他?好在福顺安慰了他许久,他才诚惶诚恐的跟着福顺进了皇宫。

他做梦也没想到皇帝陛下会问他这么一个事情,他以为自己的姐姐在宫里犯了什么事,吓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着想要为姐姐做个辩解。

“是……是一位姐姐。”

“什么样的姐姐?”

“那是在一个巷子口,当时臣刚入京城,急着去赶考,她拦下臣,并且给臣一两银子,托臣把书带给姐。”

“她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她穿一件旧棉袄,脸很白,像好多天没吃饭,说话很轻,但让人不敢不听。”

“她说什么?”

“她说,她叫阿九。”

屏风后面,王贵人站在那里,这是宁杰故意安排的,虽然王贵人在听到这个指示的时候也是一脸懵,不知道宁杰到底要干嘛,但她也和福顺一样,没有敢反驳皇帝陛下旨意的勇气。

在听到阿九的一瞬间,王贵人只觉得一道白光劈中了自己,阿九是她,她也是阿九,但她更是王贵人,她明白了宁杰要干什么,宁杰就是要让她知道这个答案。

但那天在通州巷口拦住弟弟的,明明不是她自己,不是自己,那就只能是阿九,她想冲出去告诉宁杰,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因为她也想知道,那个阿九和自己的弟弟到底说了什么。

“她还说什么?”

“她说——”

‘书里夹了张字条。’

‘不是给你姐的。’

‘是给你姐身体里另一个人看的。’”

王怀安说完之后,连自己都愣住了,当时他也没察觉到异常,直到今天重新提起,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回答里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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