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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柱香时间,元宝儿站的腿有些麻,看向汴九幽的次数也变多了,甚至带了点怨。
真不知道他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一动不动跟个雕塑似的。
忽然,汴九幽动了,一双漆黑的眼眸蓦地睁开,元宝儿赶紧缩回视线,望着脚下,眼珠子一动不动。
汴九幽明明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元宝儿却感到一阵脊背发凉,总觉得有一道阴冷的视线盯了她一会。
汴九幽站起来,径直朝外走去,妖仆们也立即跟上,距离不远不近。
元宝儿跟在队伍里,不知道要去哪里。
最后跟着走进了一处庭院,汴九幽站在池塘边,耳边传来鸟叫声,与水流的哗哗声。
庭院里养了不少灵鸟,各个品性极佳,毛色光亮顺滑,就连池塘里游着的鱼都是极好的。
元宝儿端了鱼食,身旁的另一个妖仆手里则拿着鸟食,二人一左一右,端着东西递到汴九幽手边。
汴九幽听到声响,这才转过来,视线落在元宝儿低着的脸,只一瞬便悄然挪开,面无表情。
空气依旧是静的。
最后汴九幽伸手拿过了她手中的鱼食,另一个便退回了队伍。
他手中捏着一把鱼食,指尖松劲,饵粒簌簌落入碧波之中。群鱼闻声簇拥而来,争相翻涌啄食,哗啦水声不绝。
这样的场景汴九幽每日都能见到,实在无趣。
可若没了这一点点的乐趣,这日复一日的日子恐怕会更闷。
“你看池里的鱼,每日只等着投喂,游来游去,什么事也不用做,孤常常想,鱼儿待在这里,朝朝暮暮皆是这般,会不会也厌烦这般孤寂无趣。”
说罢,又缓缓撒下一把鱼食,目光虚虚落在动荡的水面,并未看向身侧。
元宝儿立在原地,闻言,心头倏然一震,抬眼看了他一眼。
瞬间便品出话里藏着的意思,他嘴上说的是池中之鱼,实则句句都在说他自己。
元宝儿不可置信,位高权重,统御万妖的堂堂妖帝,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世间万物皆可予取予求,竟也会流露出这样脆弱的眼神。
元宝儿想了会,几番犹豫,终是斗胆开口:
“鱼儿不识朝夕,亦不晓日月更迭。池中有同类相伴,有同族相游,每日只需张口便可得食,又怎知孤寂之苦呢?”
话音落下,她微微垂首,心口微紧。
她说的是事实。
塘里群鱼依旧拨弄水花,鱼食点点沉落,岸旁一时只剩流水浅浅的声响。
汴九幽闻言,捏着鱼食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转过眼,看向身侧的女子,眸底掠过一丝浅浅讶然。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会这般回答他。
片刻之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只有落寞。
手中余下的鱼食尽数倾洒入池水,哗啦一声,惊得池鱼四散回旋。
“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原来自始至终,唯有我一人。”
元宝儿不敢说话,也不敢再看他,只低着头,不再言语。
下一瞬,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向她。
往日里平淡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看她的眼神竟透出一丝难得的柔和。
他抬了抬下颌,对身后列队侍立的一众妖仆淡淡吩咐:“退下。”
一众妖仆不敢多言,齐齐躬身行礼,步履轻悄,尽数退离池畔,片刻间便走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她一人,与汴九幽。
宝儿垂着首,心底忐忑,全然猜不透这位古怪妖帝的心思,心头七上八下,疑惑缠满心头。
正暗自思忖之际,头顶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
“今日在大殿之时,我便注意到你了。”
她心头一颤,下意识抬眸抬头,偷偷瞄那几眼居然早就被发现了!
四目猝然相接。
他生得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眼尾微微上扬,眼型狭长清艳,瞳色是极深的墨色,像盛着化不开的寒潭。
短暂的对视里,她甚至忘了呼吸。
他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眉眼,道:“你看着很眼生,并非宫中妖仆,却格外有趣。”
“孤那日感慨岁月孤寂,殿中所有妖臣侍从,只会俯首叩拜,言妖民依托妖庭而生,得皇权庇佑,岁岁安稳,应满心感念,毕生荣宠,岂敢生出孤寂杂念。”
话音微顿,他眸色柔和,字字清晰,落进她耳中:“可你不一样。”
“你直白告诉孤,池鱼有朋友,有家人,便无孤寂可谈。”
元宝儿讪讪一笑,怪有些不好意思的。
既然他都问了,不说白不说,她定了定神,语气坦荡:“回尊上,我的确并非妖宫妖仆,我是那日街市之上,被您捡回来的那个小乞丐。”
此言一出,汴九幽微微一怔。
他眸光沉沉,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片刻,眉宇间浮起一丝难以置信。
那日市井人声嘈杂,她衣衫褴褛,满身尘土,他不过顺手,便将人带回妖宫,匆匆一瞥,仅仅分辨得出是女子,何曾细看她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