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仿时显然忘了,这位大副一直没出现在船上,大概一直在房舱内补眠,毕竟他饱受咒术困扰,恶灵的幻觉早已缠身,失眠到眼白都一片通红。
奚厌杀不杀大副、强不强化,林仿时真心不怎么介意,但他记得这是程墨标注的重点NPC之一,和副本任务息息相关。
他心虚地瞥了一眼程墨,程墨正面无表情地回望他。
林仿时缩了缩脖子,单方面决定,因为自己犯了点小错,不去找程墨算骑乘的帐——前提是他赶紧从那个谁身上下来。
方知乐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从奚厌的话语中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他眯起仅剩的一只眼,愉悦地勾起嘴角,难得不嫌麻烦,朝着程墨比了下口型:“快去救人吧。”
只要程墨起身,他就会立即发动“催眠”控场。
而程墨制住他,奚厌就会顺利杀掉一个NPC,他会得到大幅度强化,运气好点,没准能干掉一个通关副本任务的关键。
方知乐好整以暇地等候程墨陷入两难境地。
出乎意料的,程墨根本没有半点挣扎,整个人依旧稳稳地控制住方知乐,但他似乎看懂了方知乐不解的眼神,也许是闲来无事,他好心地给他解释了一句:“我说过,我不在意你们这群人。”
船舱前,奚厌没给其他人多余思考的时间,手一抬就要砍掉大副的脖子。
林仿时手指微动,那本精装书在他身前微微发光,但随即,光芒就熄灭了,他停止发动能力,表情莫测地看向奚厌和大副所在的方向——
准确点说,是大副身边。
脖子一痛,大副闭上眼,嘴唇哆嗦着还没来得及酝酿惨叫,奚厌的刀却已经砍不下去了。
他察觉力道受阻,吃惊地看过去,只见一副黄铜望远镜架住了弯刀,即使再用力几分,那望远镜也纹丝不动。
约拿像个幽灵一般,不知何时从船舱中现身,及时救下了大副一命。
是了,为什么没有人想起,约拿也一直没有出现在甲板上。
——但这不是问题所在。
奚厌像野生动物一样敏锐,半分犹豫都没有就收刀撤退,直至退离约拿几步,到达一个安全距离。
他横刀架在身前以作防护,警惕的目光撞上这位船长阴森沉寂的眼,直接脱口而出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约拿轻飘飘的回答在夜色中愈显诡异:“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你不是大副的保镖吗,为什么要攻击他?”
大副似乎意识到自身的安全有保障,迫不及待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约拿不离身的、接下弯刀却无损伤的望远镜。
大副突然呆住了。
他一直没把心思放在这个毛头小子身上,更别说他随身携带的东西,或许扫到过几眼这副黄铜制折叠望远镜,却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细细观察过,以至于他第一次发现——
这副望远镜竟如此眼熟。
他抖得像筛糠。
这个强势乖僻的老人第一次露出如此失态的表情,导致不光是副本NPC,连所有玩家都察觉到了什么。像是所有聚光灯都打到了这两人身上,周围的一切都凝固封冻,大副迟疑的目光一点点移到约拿身上。
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了看约拿的脸。
面对大副的观察,约拿甚至勾起嘴角,像期待许久般,唯有深色的眼睛隐藏在蜷曲的长发下,没有一丝笑意。
大副确认了什么,他的嘴被冻僵了一般,张也没有力气张开,气声在喉咙口嘶嘶作响,始终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
所有人都看出了大副的动摇。
好比最深的梦魇在眼前化为具象,他的脸色褪去了所有血色,直如一具站立的尸体,连呼吸被死死屏住——他在怕,怕即使如此轻微的动静,都会惊动眼前的死神。
约拿前倾身体,耐心地询问道:“嗯?你说什么?”
毒蛇咝咝朝着被盯上的青蛙吐信。大副一动不动,任由约拿冰冷的吐息吹拂到他眼前,却连气都不敢喘出一口,恨不得将自己活活憋死。
约拿又笑了,这次透出一点终于被人认出的欣慰。
他直起身,收起了那副令大副惊惧不已的望远镜,缓步离开大副,走向船舷边。
他的话语就这么悠悠地飘向大副:“你记起我了。”
这句话像解开了大副身上无形的枷锁,老人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如同瞬间老了十岁,眼神灰败,死亡的气息攀爬上了这副衰老的身体,嘶哑干涩的声音几经努力,终于断断续续挤出了一点声音,组成了表意不明的句子:“你……死……我看见的……”
这声音像是助兴的背景音,令约拿的脚步轻快了不少,他背靠船舷,先为已然面目全非的巨鲸号痛惜片刻,又垂眼望向海面。
那边的大副深呼吸几次,终于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哀嚎:“你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看见你被分尸,一把烧成了灰……”
最后几个字尖锐得要刺破耳膜,也令所有听众一凛:“就在三十年前!”
·
大副最后几个字落下,四周一片死寂,余下尖利到刺耳的尾音在海面上空盘旋。
程墨的注意力被约拿和大副的对峙吸引住了,他稍微放松了些手上的桎梏,但貌似方知乐也被吸引住了,他吃力地挪动眼睛,可惜不能亲眼看到副本的剧情发展。
他失望地转了一圈眼睛,落到程墨身上:“你扶我起来看看?”
程墨依旧侧着头,嘴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是俘虏,还想看戏?”
“想看热闹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听听就很重量级了……”方知乐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表情松散,“三十年前,原来如此,伯爵夫人怕的是他啊……”
程墨的目光落到方知乐身上,如他所愿,他的好奇心被勾起了。
耳朵里是大副不连贯的质问和求饶,眼前是气定神闲的方知乐,程墨一心二用地问道:“你认识伯爵夫人?”
“帽匠先生,你不明白催眠是多么有用的能力……”方知乐打了个哈欠,表情困恹恹的,却还强撑着给程墨解释道,“对于副本任务那模糊的说辞,我可以直接催眠副本NPC,修改他们的意志。”
程墨一点即通:“……比如让伯爵夫人修改她的悬赏,改成一个能轻易完成的任务;至于沉船……是了,并没有说明是哪艘沉船,你甚至可以自己买下一艘船沉到海底再打捞上来。”
“对,涅瓦纳是伯爵夫妇捏造的存在,系统不承认,所以说明中只有‘寻找沉船宝藏’,毕竟关键是完成‘伯爵夫人’的悬赏,而她则要求打捞‘涅瓦纳的沉船’。但不巧,敝人可以修改她的意志。” 方知乐声音温吞,状似吃力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