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大半天的船员们个个饥肠辘辘，催促厨房早早开饭，厨房的小孩一个人手忙脚乱，程墨心软地帮他削了筐土豆皮。小孩看着程墨，每每想要开口说什么，就被其他人凶残的催促给吓得住嘴。

将湿衣服晾出去的过程中，程墨婉拒了布鲁热情四溢的切磋邀请，并建议他将无处发泄的精力用在下海捞点鱼上。可能是憋疯了的布鲁真的照做了，程墨又无可奈何地帮他运了一堆奇形怪状的鱼去厨房。

等到一圈忙完，已是月上中天，大多数船员都已经回船舱睡了。一直在偷懒的林仿时和小黑猫坐在桅杆下，无辜地望着满头大汗的程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程墨抹了把脸，制止了林仿时的话，“我没有瞎操心，我只是随手帮一把。”

林仿时难得和小黑猫达成共识，光明正大地蛐蛐道：“上次他洗头的时候水槽都堵上了，他肯定掉了很多头发。”

小黑猫喵了一声。

“……我辛苦到现在，你们还要编排我？”

“给，犒劳辛苦的大哥哥。”林仿时噙着笑意递给程墨一碗肉汤和几个干面包，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餐点都还是热腾腾的，“我特意让那个爱撒谎的小鬼多放肉的。”

程墨一屁股坐到林仿时身边，端起就喝下半碗。

林仿时托腮看着他：“亏你吃得下去，那小鬼只是能把东西煮熟而已。你之前还承诺给我加餐呢。”

小黑猫自然地跳上程墨的膝盖，林仿时极其熟练地揪住它后颈，丢到一边。

程墨的嘴□□面包塞得鼓鼓囊囊，他费劲地将食物咽下去：“食物能填饱肚子就行。”

林仿时嘴角抽搐：“我有时候觉得你频繁下副本是不是为了省积分，免费吃点东西。”

程墨面无表情，嘴上倒是没有否认。

林仿时手上还在阻拦着不断想凑过来的黑猫，面露疲倦，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今天另有人守船，他本不用熬那么晚，只是为了给程墨留晚餐才一直守在甲板上的。

“困了就去睡吧，我吃完也去睡了。”程墨舔了舔手上残留的面包屑。

林仿时想到那摇摇欲坠的帆布吊床和舱室内呼噜连天的状况，瞌睡都醒了不少。航海的几天他都是在甲板上找个隐蔽地方睡的，这时程墨就比较心大了，他完全没有陪着林仿时熬过午夜冰冷海风的心情，每晚都在舱室内的那张脏兮兮的吊床上呼呼大睡。

而这次他盛情邀请程墨一起在甲板上打地铺的建议，也再次被程墨冷酷无情地拒绝。

林仿时哀怨地捂住冰冷的身躯：“好吧，就让我一个人在这个没有温度的世界里冻死吧，负心人。”

程墨顺势将暖烘烘的黑猫塞进林仿时怀里，不顾一人一猫的相看两厌，拿着碗准备送回厨房。

骚动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船舱内，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夜的寂静。

难以想象那是人类能发出的，即使距离那么远，都能听出声音饱含的恐惧。从梦中被吓醒的船员们咒骂连连，但始终压不下那持续不断的求救声和讨饶声。

程墨和林仿时对视一眼，两人飞奔向船舱。

船员们的休息舱内，油灯照亮的光芒不定地晃悠，多数船员还迷糊着眼躺在吊床上，被少数人围着的角落里，一个往日不起眼的船员正捂着脑袋、蜷缩身体。他人倒是不再叫唤了，只像是呼吸最后一口空气般喘着粗气，浑身颤抖。

见到程墨走进来，雀斑脸凑上来：“……人还没清醒，好像是做了个噩梦。”

躺在一旁的人睡眼惺忪，骂声不断：“多大的人了，还被噩梦吓着。”

“不，不是噩梦，”被吓到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从臂弯中发出嘶哑的声音，“是真的，我看到了涅瓦纳的鬼魂。”

“……”

短暂的停顿后，整间船舱传来整齐的嘲笑声，围在他身边的人埋怨地踹了他一脚。大家被暴风雨折腾了一天，累得要死，听到这种屁话，没有当场人道毁灭已经是看在那点稀薄的同船情谊上了。

船舱的动静甚至传到了大副室。

老人一把推开舱门，他眼底泛着青黑，手中的拐杖狠狠砸在舱门上：“你们这群垃圾吵什么吵？不睡觉就起来开船！”

他狠狠瞪着全舱的船员，同样被吵醒的船员没忍住回了一句：“有人看到涅瓦纳的鬼魂了，需要大副唱摇篮曲呢。”

周围传来吃吃笑声，大副一拐杖敲在地面，他们又收了声。

听到“鬼魂”二字，大副锁紧眉头。

他的面色铁青，盯着角落里那个明显被吓到的人，周围的人都已经自觉回到各自的吊床上了，即使他痛骂了那人几句，那人还是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大副似乎也不想将宝贵的睡眠时间浪费在这种没反应的人身上，他又训斥了舱内的人一遍，才敲着拐杖离开船舱。

被大半夜吓醒、还无缘无故被骂了一通的船员们直呼晦气。

“你们不相信也没关系……”缩在角落里的人却怎么也不肯回到帆布吊床上，好像后背靠着墙能够让他更安心点，“他来了，他来抓染指他宝藏的活人了，他来抓他们一起陪他回海里了……”

“你们没听到吗……鬼魂的尖叫……”

“你继续听着吧，别吵着我们了！”

船员们只当他是被白天的暴风雨吓到了，任由他像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完全不理会。

程墨等了一会，也没见船舱有什么变化；他看了眼舱门，也不像是有人入侵的样子；更别说他和林仿时一直待在甲板上，根本没看到有什么疑似鬼魂的东西上船。

除了这人以外，其他人面色如常，实在无法相信有什么特殊针对他的东西，最终程墨也只能暂时猜测他出现幻觉了。他朝林仿时看一眼，林仿时抗拒地环顾了一圈舱室的环境，摆摆手回到甲板上。

程墨留在了舱室。他找到了他的吊床，翻身睡上，却没有闭上眼。整一晚上没有别的异动，他只静静地听着那位船员传来的动静。

而那位船员始终一动不动地缩在墙角，唯有呼吸声中夹杂着微弱的泣音：

“求求你，放过我……”

“我错了……别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