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耸肩,林仿时在他身后把门摔得贼响。
小屋暗下来,只有一点点光线透过半阖的窗子照进来,一股咸湿的霉味若有若无。
两人很快适应了屋内的光线,老克莱已经坐了下来,隔着满是酒渍和油腻的方桌,仅剩的另一张木椅上坐着老克莱口中的另一位访客。
他是一位神情郁郁的青年,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白得透明,长而蜷曲的黑发被草草扎在脑后,长睫毛下的眼睛低垂着,任由晦明的光影切割着那张俊美的脸。他似乎极其畏寒,海边的温度虽已稍降却还没刮风,但他还是裹得格外严实,厚实的领巾一直覆盖到消瘦的下巴上。
当听到有人进来,他稍微抬眼。那双眼珠是深海般近乎于漆黑的深蓝,人影落在他眼底,泛不起半点波澜,反透出一种森然的忧郁。
程墨朝他点了点头,他一怔,随即也缓缓点头回应。
守塔人老克莱从怀中掏出一个酒壶,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口:“时间正好,你们要听一样的故事,我就一起说了。”
忧郁的青年飞快地扫了两人一样,等到程墨回望过去时,他又垂下视线,盯着地面沉默不语。
“咳,涅瓦纳……愚蠢的海盗故事,被张扬的伯爵夫妇一夸大,就好像是个古老的传说……”老克莱喷出了一口劣酒的气息。
林仿时恶了一声,歪过头,鼻尖朝程墨颈侧的方向靠近,程墨举起手中的花束,在老克莱怪异的眼神下凑到林仿时鼻子底下给他换气。
无处可坐,程墨靠着木屋的墙壁,好奇地问道:“涅瓦纳难道不是水手们代代传下的故事?”
“代代?你管三十年叫一个世代?”老克莱嘶哑地嗤笑,“每个港口、每片海域都有类似的传说,大海盗的怨灵、沉船和宝藏,但伯爵夫妇为这个传说命名了:迷雾海的涅瓦纳,从此流言就有了一张脸和一个名字。”
程墨眉头轻蹙。
老克莱在酒精的催化下开始絮叨:“三十年前,谁都想不到这样的大人物会来我们这种落魄的边陲小镇。伯爵夫妇非常有钱,他们大力建设了这个镇子——现在已经该叫港口城市了,我年轻时候可从没想过能在一天看到这么多大船进进出出……”
“他们是为了涅瓦纳的传说来的。大海盗一辈子的家当——富可敌国的金子和天方夜谭的宝藏都葬在沉船里。据说从这个港口出发——反正伯爵夫妇给的藏宝图上这么画着——很容易进入迷雾海,也就是涅瓦纳的葬身之处、那艘沉船所在的海域……谁知道呢,三十年前我看的海图可没有迷雾海这种东西。”
“听上去像是伯爵夫妇将涅瓦纳的传说完善了,还举行了夸张的寻宝悬赏……难道没有人起疑吗?”
“起疑?对着三枚金币?”老克莱被逗笑了,拍着大腿,“大多数人都是骗子和穷鬼,去领三枚金币换酒罢了,有钱人看上去也不介意这种事,十之一二吧,只有少量船会正经出海。悬赏总是安排在冬天伊始,不是个出海的好时节,出发的也都是些贪婪的海盗、天真的冒险家,追着一个传说的尾巴就去海上送死。”
“送死?”
程墨的反问使得老克莱一个激灵,他摇晃着酒壶,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我希望是我记错了……但是,那些出航的船只,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它们回来。”
死寂的屋内,只有老克莱含糊粗哑的声音在述说:
“……我记得很清楚……‘珊瑚号’,老旧但是养护得很好;‘海洋女神号’,船长花了大价钱新造的,有最先进的设计;哦,还有‘破浪号’那个小宝贝,战胜了无数次海上暴风雨……但他们没有一艘回来……一艘都没有……”
“也许伯爵夫妇说得是真的,是有这样一个葬身鱼腹的大海盗,他的冤魂就藏在迷雾海深处,朝着所有擅闯的活人报复……”
那种夸张的神态像是浮夸的做戏,又像是切实的恐惧,老克莱的声音越压越低,飘忽的尾音消失在凝滞的空气中,最终换来了林仿时不合时宜的笑声。
老克莱瞪了他一眼,灌下一口酒润润嗓子,声音倒是恢复正常了:“大致就这样了。”
程墨继续问道:“听说伯爵死了?”
看着同样完全没被吓到的程墨,老克莱无趣地撇撇嘴:“去年,病死了,很突然,不过海边的天气确实不适合养病。伯爵夫人自那之后就深居简出,好久都见不到她人了。”
忧郁的青年颤动了一下。程墨仔细看去才发现,桌子底下,他的双手一直在不做声地摆弄着一副折叠望远镜。
“你也是水手?”程墨感兴趣地朝他问道,“来找涅瓦纳的传说碰碰运气?”
程墨的视线落在望远镜上,那是一副黄铜制折叠望远镜,款式老旧但养护得很好,锃光瓦亮就像商店刚摆上架的新品,只是因为频繁使用而有了些许磕碰的痕迹。
青年见状,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划过那些细密的划痕:“只是失败的水手。海难,九死一生地逃上岸,身边只有这个了。”
他勉强拉扯了一下嘴角,朝众人展示了一下折叠望远镜。
“我听说伯爵夫妇的事情,就来了,但运气不好,失败了一次……”青年显得踌躇不安,“上次失败了,这次我想着多收集一些情报,再试一次……”
青年说着,略显尴尬地瞥了一眼老克莱。
之前气氛渲染得起劲、才说过无人生还的守塔人老脸一红,窘迫地喝了口酒做掩饰,因长年酗酒而不稳的手一抖,不少劣酒泼洒在他乱糟糟的胡子上。
林仿时不客气地吹了声口哨,满脸揶揄。
老克莱愤愤起身,驱赶着这些不识相的客人们:“滚吧!天黑了,小婴儿的睡前故事结束了!”
程墨无奈地笑笑,在窗框上随手放下几枚铜币。
青年忙不迭地起身,他讪讪地向守塔人道别,跟在程墨二人身后离开了小屋。
屋内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林仿时一脸嫌恶地深呼吸几次,试图将肺内快要发霉的空气吐出,他悄摸着凑到程墨身边吸了吸鼻子,程墨捏着花束觑他一眼,倒是没有推开他。
林仿时便得寸进尺地将胳膊架上了他的肩膀。
程墨没理他,他更关注那位青年。
青年正默默望着大海,海天相接之处呈现出一片醉人的蓝橙渐变,汹涌起伏的波浪正在吞噬最后一点通红的夕阳。马上要落日了。
“你好,”程墨开门见山地问道,“之前你说今年还想要再尝试一次打捞涅瓦纳的沉船,请问你缺人手吗?”
青年的视线从海平线移开,缓缓移向程墨。
程墨毛遂自荐道:“我是新来这里的,没钱,空有一身力气,想发个财。”
青年审视着他,深海般的眼睛像是在评估什么,许久才摇了摇头。
“出海很危险,迷雾海尤其……” 青年半阖下眼,鸦羽般的长睫毛遮住了外露的情绪,“大海、暗礁、暴风雨……还有船上的人……”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在海风中像是一道幽怨的呜咽。
“是吗?”程墨不以为然,“难道不是永远不会腻的冒险吗?千奇百怪的鱼、捉摸不定的天气,还有预想不到会发生什么的明天。”
青年唰地抬头。
耳边传来林仿时轻微的笑声,程墨顺着青年的视线欣赏着瑰丽的海上落日,语气平和:“我不喜欢只盯着那些暗礁看,礁石也只不过是大海的一部分,不是吗?”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青年身上。
青年还在局促地摸着手中的望远镜,直到他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模糊,他才下定决心般说道:“我有一艘船,如果你对这次寻宝之旅感兴趣的话,欢迎来港口找‘巨鲸号’。”
程墨勾起嘴角:“一定。我是布莱克。”
“我叫约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