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洗般蔚蓝的天空下，划过几道白线。

鸟鸣引得林仿时仰头望天，语气悠悠：“海鸥，乱拉屎的东西……”

他转过头，双手支着拖把杆，站得没个正形：“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成熟如我，也会有一天迁怒无辜的小动物。”

眼前的场景实在有点魔幻：大名鼎鼎的S级玩家帽匠正在副本里吭哧吭哧地拖甲板。

程墨懒得理会林仿时的牢骚。他头戴一顶头巾，身着马甲和旧衣服，皮料外套随意系在腰间，正用力刷着拖布，清洗“巨鲸号”甲板上的鸟屎和油渍。

林仿时一个人也能唱独角戏：“原来你不戴帽子，戴头巾也可以发动能力……还是你单纯为了遮住秃顶？”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机关：“我没有秃顶。”

程墨直起腰，挽起的袖子随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即使穿得如此随便，还在洗甲板，他看起来依旧帅得出挑，以至于林仿时更加痛心疾首他对于那张俊脸的糟蹋。

“上次是做菜，这次是打扫卫生……”林仿时的拖把杵在甲板上，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摇晃着木杆子，“你会成为一个好妻子的。”

程墨看他一眼：“那你一定就是无所事事的坏丈夫了。”

“这里又不是我们的爱巢。”

对调侃太过冷静也很无趣。失望的林仿时环视四周，“巨鲸号”是一艘小型的单桅帆船，破旧且脏兮兮的，大概一离岸就会被风浪撕碎，更别说深入诡谲神秘的海域。这艘不靠谱的东西居然是他们接下来波澜壮阔的冒险之旅的跻身之所，林仿时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我可以花钱买一艘船，”林仿时语气诚恳，出手大方得像一款定制梦中情人，“我听说红心王后就买了艘很豪华的船。”

“那是她的做法。”程墨不为所动，“辛巴达还公然挑衅他的船长并把他打趴下，现在他是一艘海盗船船长了。”

“你也可以这么做，找艘更华丽的船，把船长换了，这样你就不用裹着这破头巾，而是戴上一顶帅气的船长帽了。”

程墨晃了晃右手：“硬件不行，我可不想右手变成钩子。”

“别打岔。我的意思是，这艘船真的很烂！”

“……抱歉，”约拿捂着领巾，不知何时站在林仿时身后，一脸尴尬，“毕竟我之前那艘船沉了，我手头的积蓄只够买这艘二手……不知道几手船。”

他局促不安地像位来“巨鲸号”做客的客人。

程墨安慰了一下约拿：“巨鲸号看起来很结实，船只要不沉就是好船。”

他瞪了一眼林仿时，林仿时恶劣地比划着口型“我知道他在后面，我故意的”。

约拿也看到了他们的互动，他脚尖变换了一下重心，狼狈得恨不得马上遁走，忧郁的青年勉强想了一个拙劣的借口：“我再去看看出航准备做好了没有……谢谢你帮忙打扫卫生。”

程墨随意摆摆手，目送约拿离开。

“所以你为什么偏要上这艘破船？”林仿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

程墨将棒棒糖的糖球咬下来，收起塑料棍，这个副本里棒棒糖有些太超前了，他又得藏着掖着，不能吃糖自由。

对于林仿时的疑惑，他只是鼓着嘴角含糊地回答：“直觉。”

林仿时歪了歪头，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时很近，他用颇为玩味的口吻说道：“那真是……很有说服力了……”

“咳，呸！”

林仿时单方面拉近两人距离的动作停止了。

程墨偏头，看到一个刚登船的男人啐了一口痰，正落在他刚拖好的甲板上。男人衣衫褴褛，落魄得很，一道愈合不久的刀疤横贯整张脸，但比伤痕更令人不适的是他阴沉的眼神，邪恶就昭然寄宿在那双狰狞的眼里。

程墨神情不变地开口：“我叫布莱克，你是？”

“叫我尤金先生，说话要用敬语，”刀疤男眯起一只眼，语气轻蔑，“继续拖地吧，清洁工小子。”

他挑衅般看了一眼程墨，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

林仿时简明扼要地开口：“我去杀了他。”

程墨耸肩：“别傻了，多有意思。”

话语刚落，他不由得自我反省了一下，是不是和柴郡猫待久了，说话调调都不对劲。

快到出航时间了，约拿船上的船员们陆续出现。“巨鲸号”是一艘老派小船，雇佣的船员并不多，其中甚至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水手。他浓密的花白胡子下是棕黑的皮肤，眼周的皱纹密集如蛛网，正拄着拐杖在船头指挥船员们启航。

他抽着品质不错的烟丝，浑浊的眼睛掠过在甲板上打扫的程墨，提不起什么兴趣，口中悠悠地吐出一口白色的烟圈。

“那是大副莫宁，据说以前是一艘大商船的船长，航海经验丰富，也不知道咱们的船长哪来的本事把他请出来。”像是留意到程墨的打量，一位雀斑脸船员自来熟地走到两人身边，语调轻快地向两人介绍，“顺便，我是贝拉吉。”

程墨和他握手：“布莱克，他是林，还有把从他身上摸出来的袖口还他。”

“oops，抱歉，老习惯了。”雀斑脸笑容自然，随手将宝石袖口丢回给林仿时，“别介意，我已经改好了。”

说完，这位被抓个正着的惯犯就非常自然地离开了。

林仿时把玩着那枚宝石袖口，环顾了一圈船上零星的水手，饶有兴趣道：“你说得没错，很有意思，我开始期待这次出海了。”

“布莱克先生！布莱克先生！”

一串大呼小叫从船舱一直延续到甲板，一个棕黄发色、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孩毛毛躁躁地跑到程墨面前，高高举起一只黑色毛球：“布莱克先生！我在厨房捡到一只猫！”

毛绒绒的猫耳朵刮过程墨的下巴，他低头和那只一脸无辜的幼猫对视。

程墨轻轻叹气。他偏头，越过黑猫看向小孩：“埃尔普，船还没有离岸，把它放回岸上。”

“但是……”小孩不自觉地抚摸着黑猫柔顺的毛，满脸恋恋不舍。

他是船上唯一的小孩，船员们不自觉会多照顾他一点。听说他的父辈都死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街头艰难谋生，差点饿死时被大副莫宁带上了船。

程墨明白了他的暗示：“……我只是一个普通船员，有问题该找船长或者大副——去和约拿船长说吧，我想他不会介意船上有一只猫。”

小孩习惯性找靠谱的大人撑腰，但因着他没有丝毫收敛的声音，周围隐蔽的目光刺挠得程墨难受。

小孩嚅嗫道：“但是，布莱克先生总能想到办法……”

黑猫非常配合地喵了一声，幼崽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程墨。

程墨细细看了看黑猫，像是看出了什么，不由扬眉道：“……好吧。”

他捏着黑猫的后颈，在小孩的惊呼声中单手将黑猫托在掌中，黑猫太小了，在他宽大的掌中不安分地挣扎着，从指缝间挤出圆圆的脑袋。

“我去和约拿船长说一声，你先准备午饭。”

小孩三步一回头地望着黑猫，程墨挥挥手，他才一溜烟跑回厨房。

托着黑猫不方便程墨打扫甲板，他随手将黑猫搭在肩上，继续闷头拖地。

林仿时开始朝黑猫龇牙：“那是我的位置。”

黑猫没什么重量，平衡感倒是不错，稳稳地停在乱动的程墨身上，大胆地朝着林仿时喵喵乱叫。

程墨头也不抬地对着一人一猫说道：“别和一只猫吵架，也别和人计较。”

水端得很平，导致林仿时和黑猫同时朝程墨怪叫。

一直在绕着程墨抓猫，但始终没有成功的林仿时阴阳怪气道：“怪不得你这次不做饭改拖地了，好心人，把厨房让给小孩子了吗？”

程墨嗯了一声：“船上的厨师总有点特殊待遇。反正也不难做，东西随便切一切煮煮熟就行了。”

他终于停下了拖地的手，直起身，头疼地抓住在他身上乱窜的黑猫，面无表情地看向还在恐吓猫咪的林仿时：“我和约拿船长说一声，晚上给你偷偷加餐行吗？”

黑猫转向程墨，程墨摇摇头：“你不行，我没精力再做一份。”

黑猫炸毛。

一双手不客气地从程墨手中夺过了黑猫，林仿时洋洋得意地朝猫显摆道：“你就接着装吧，他心里只有我。”

在黑猫要刮花林仿时的脸前，程墨眼疾手快地将猫夺回：“现在玩闹倒是没问题，等出海就别乱来了。”

作为黑猫的交换，他将手中的拖把丢给林仿时，捏着黑猫在船上寻找约拿的身影。

约拿就站在船尾，眺望着船尾所对的港口方向。

此次预备出航的船只不少，巨鲸号体量也小，在重重遮掩中只能依稀看见一点港口。最醒目的便是港口正在举行下水典礼的简易高台，台子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代表伯爵夫人的官僚正在台上发表长篇大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