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你的目的!”
最后一句话,孟归白说得很轻,他本就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即使责骂也没什么气势,但这就是这轻柔的声音,成功制止住了程墨即将砸下去的第二发拳头。
程墨收势,变拳为掌,摩擦着墙上的裂纹,一言不发。
孟归白明显长舒一口气:“看清楚场上,李先生有动静了。”
程墨鸦羽般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他还是不说话,视线倒老实地落到了场上的李多福身上,他踉跄着爬起,虽然抖得如筛糠,但确实站了起来。
程墨闭口不言。
孟归白凑近他身边,周围人不敢靠近,正好方便了他。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动用了多少能力?刚才我看你已经有些丧失理性了。”
程墨轻啧一声,像是闹别扭的小孩,只低头从怀里摸棒棒糖。
清凉的味道从舌尖开始,渐渐转变为苦涩,蔓延在口腔内,也像是给程墨浇了一头凉水。
许久,他才嘶哑着开口道:“……我有分寸。”
·
场上。
李多福头昏脑涨地走到秦青身边。
他留意到远处俞冰弦担忧的目光——也可能是他脑内擅自美化的——他之前从眼前这个昏迷小孩的只言片语里已经体会到这个副本的艰难,和他们所承担的职责,而且小孩是爱丽丝,无论如何都得救下他,好去卖那个神秘莫测的小队一个人情。
那头可怖的三头犬还在嚎叫,看不见的东西正绵绵不绝地从门后出来,冰冷、痛苦,又充满怨恨。
全部都是死者的灵魂。
中间那颗头的能力,是将门后无数死灵召唤出,再加诸于生者的灵魂身上。
就像是让一滴水去完整承受一片大海的重量。
集体灵魂的思绪、回忆、情感一股脑儿压迫在一个人的灵魂上,那是个体完全无法处理的沉重思维,使得承受者除了痛苦无法感知到任何其它感情。
到最后,即使昏过去了,灵魂也还在冲击着昏迷的人。
李多福甩了甩脑袋。也许是因为他的一部分灵魂被右首吃下去了,造成他灵魂上的残缺,使得灵魂流的冲击对他的伤害没有秦青那么大。
该死的,他就知道所谓的灵魂吞噬怎么可能只吞掉一点点关于副本的记忆!
但万幸,因为他受了伤,现在的他反而能动弹。
李多福拖拽了一下秦青,将他稍微拉远一些三头犬的攻击范围,这无疑是杯水车薪,真正棘手的,是那头还在继续召唤灵魂的三头犬。
李多福对上那毫无自我意识的绿眼睛。
它的左右头都已经被蛇毒腐蚀,毛发和血肉在凋零,像是枯萎的花瓣,伴着黑血流淌到地面,白色的骨头暴露在空气中,掺杂在黑毛间若隐若现。
它露出了真切的痛苦和悲伤。
很残忍,但他必须动手。
匕首飞出,却在靠近三头犬之前就失去了威势,掉落在地。
大量的灵魂严实地包裹着三头犬,它身边的空间仿佛已凝固,李多福尝试了几次,但投掷道具无一例外被阻隔在外围。
远程攻击既然无法奏效,那没办法了,只有最后一招。
李多福深吸一口气,跋足步入前方那片未知的领域。
几乎就在他踏出步子的一刻,灵魂们就感受到了他的敌意,冰冷的风裹挟着冥府应有的阴冷气息,迎面扑来。
明明该是一阵微弱的风,他却像是被兜头砸来一块巨石,整个人都被撞得晕晕乎乎,他眼冒金星,身体不由得后仰,险些直接仰面摔倒。
而这,只是迈出的第一步。
他大喝一声,给自己鼓励,左脚跟着重重踏出,试图将身形稳住。
周围仿佛不再是空气,某种看不见的固体替换了空气,一切都像是封冻凝固住一般,连伸出手指都吃力,而他要将自己的肉身生生挤入这种固体中。
他由衷怀疑自己有没有吸入氧气,那些凝固的东西真的可以被他的呼吸纳入体内?他真的不会在这片固体中活活窒息?但他没有更多思考的宽裕,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多的冷意,仿佛赤身裸体在雪山间跋涉,李多福喘着粗气,隔好久才能将僵硬的腿跨出一步。
比起缺氧,比起冷意,还要可怕的是痛苦。
无数灵魂穿过他的身体,只是擦肩而过的吉光片羽,已经足够使他叫苦不迭,而那些残留在他体内的死灵,就像是依附在身体内的寄生植物,贪婪地汲取着他灵魂上的养分,吐出来自它们的恶意。
李多福完全无法顾及形象地惨叫起来。
太痛苦了。
千千万万不属于自己的意识压迫在自己的灵魂上,他的记忆错乱,思维混沌,意识好像飘到不知哪里去了。
他一边叫着,却一边继续迈出了一步。
灵魂洪流持续冲刷着势单力薄的、他可怜的灵魂,要是灵魂是玻璃,此时一定遍布了裂纹——也说不准,他的灵魂此刻真的还完整吗?
他的记忆,有在此时被冲走什么重要的回忆吗?
又或者,他还是曾经的自己吗,他的想法、他的思维、他的感受……他看着这世界的眼神,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他会在再次睁眼之后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无所谓了……
他只能保持着思维集中一点,唯一的一点:靠近那头怪物,让他停止召唤。
灵魂层面的攻击以他的手段对付不了,但是爱丽丝的话一定可以,那是全游戏最顶级的技能,只是区区灵魂伤害……
总之,现在,必须让爱丽丝醒过来!
爱丽丝醒过来之后就有希望通关这层楼、这个副本,然后他们会继续走下去,就像爱丽丝小队曾创造的无数个传说一样,这次他们将去创造一个最大的奇迹。
爱丽丝小队是他们的希望!
因为帽匠!
因为只有少数高级玩家知道,帽匠从最一开始的目标……
……咦?什么目标?
但只要想到这件事,胸口就会觉得温暖。
风雪中的烛火飘摇不定,但凭借这一点余温,使得李多福护住一点微不足道的思绪,又有了前进的动力。
李多福一步一步,极为缓慢,但也极为坚定地,朝着三头犬逼近。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甚至有发灰的趋势,嘴唇无意识地哆嗦着,手脚僵直得仿佛死人,尽管如此,他还是一步步前进,终于走到了三头犬面前。
三头犬趴在原地,中间那颗头微微抬起,绿宝石般的眼睛已经变得浑浊,瞳孔周围遍布蜘蛛网一般的血丝——一人一犬静静对视着。
它是不是也在寻求解脱,从能让半神自杀的毒血*中寻觅一条出路?
“好狗狗,别动。”
李多福轻声呢喃了一句,那声音太轻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
他无法思考更多,只从系统空间掏出一柄新的大斧,沉重的武器险些将他的手腕砸断。他又是吸气吐气,不知道尝试了多久,才踩着地面,将大斧高高举起。
没有任何技巧,他只是将全身仅剩的一点力气都压在斧柄,让沉重的斧背带动自己砸了下去。
哐地一声,人和斧头一起掉落在地。
三头犬巨大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周围的灵魂如同断了线,霎时间逸散走一大片。
黑曜石大门微微闭合些许,但依旧敞开着。
远处,秦青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