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程墨的回应是:
“您想见见怀特吗?”
“什么?!”大小姐错愕地抬头看着他。
这大概是程墨见到她以来情绪波动最大的一刻,玻璃眼珠瞪得大大的,程墨可以透过那人造的半透明材质,看到眼底深处一个真实的灵魂。
于是程墨很自然地重复了一遍:“您想见见吗?您又爱又恨的神,您狭小庭院里的另一个存在?”
“这不可能!”大小姐脱口而出,她垂下眼,竭力防止情绪从眼中流露,“这不可能做得到!”
程墨的语气依旧淡定,就好像他没有说出一件很离谱的事情:“做不做得到是我的事情。请告诉我,您想见见她吗?不是一只眼睛或者半截手指,一个完整的,怀特。”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事实上这可能还在给他的任务节外生枝,但是程墨一向来不怎么鸟这些,“我乐意。”
大小姐对于他相当无所谓的回答彻底没了声。
这倒是程墨的真心话。
对于副本任务,游戏通常只给出一串描述,达成任务要求各有各的做法。
就像《亚当》的副本,只是保护亚当活下去罢了,他当然可以在那座实验室里做一个温柔的实验员,诱哄着单纯的实验体不再自杀;也可以做一个肆无忌惮的强盗,将牢笼中锁住的小夜莺劫走。
程墨想了想,将口气放柔和了些:“如果您不愿意,就当我没有提过这句话,我没有逼您一定要这么选择,而且我也不觉得见到怀特能改变您的生活。一切请务必遵循您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他一时忘记了伪装声音,低沉平和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响:“……只是我自己的话,也许会想见一见那位未曾蒙面的朋友。”
他用了朋友这个词。
他看到大小姐不自觉地战栗了一下。
程墨体贴地准备离开,预留给大小姐一些决断的时间,大小姐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可以吗?”
她只来得及问出这么一句。
程墨俯身握住那只还在轻微颤抖的手。
那是一只冰凉的手,手指纤长、指关节灵活,却不带一点活人的温度,细腻的材质光滑却没有纹理,轻轻贴在程墨温热的掌心。
程墨握着那双手单膝下跪,仰头看向沙发上的娃娃,黑眼睛带着洞悉一切的透彻,和那片几乎让大小姐溺死的黑暗一模一样,却又不可思地使她安心。
他就像一个女孩子梦寐以求的骑士一样,平静又郑重地宣誓道:“如您所愿,大小姐。”
·
玩家们预计享用的最后一顿晚餐到了。
晚餐程墨准备比平时更加糊弄。
他随便乱炖了点蔬菜和肉,再倒了点面粉和牛奶,使得炖菜看上去热腾腾、黏糊糊的,就分装上菜了。
好在玩家们的心思都不在晚餐上。
经过一下午的休整,所有人的脸色都红润了不少,即使最颓废的男新人,也勉强坐在位置上,只是仍旧低着头,连举起勺子都不太有兴致。
眼镜男就像之前一样主持着集会:“按照预定,晚餐结束后我们召唤白天,结束副本,大家有异议吗?”
席间无人发话。
眼镜男明了地点头,他再询问:“隐藏任务,大家有线索吗?”
长发女回答道:“隐藏任务一般都难度太高,按照这次副本的展开,说不定是对付外面那个巨人。”
大汉唱反调的态度一如既往:“那可不是C级隐藏副本的难度了,起码A级。”
长发女皱眉:“你有什么高见?”
大汉语塞,长发女温和地笑笑,话倒是不留情:“看来只是杠精。”
估计是副本即将结束,不需要考虑内部团结,大家的口气都开始不客气起来。
眼镜男收回了话题:“副本任务大家和游戏汇报了吗?”
说是汇报,其实也就是对着手环叨叨两句他们猜测的真相内容,游戏会自动提取关键词,要是符合,在副本结束后就会自动结算任务。这个副本的真相如此明显,下午每个人又都独自待在房间里,自然会去完成。
除了男新人,其他人都点头。
眼镜男看着男新人,一时也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只能轻声问道:“王南聿,你想好了吗?”
被提及姓名,一直坐在原位怔愣的男新人终于动弹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开口的声音嘶哑得堪比管家:“……我不想忘了她。”
长发女不忍地闭了闭眼,眼镜男最后试图劝阻一下:“她应该不希望你这样……”
“你们……能不能帮我个忙,”男新人吞咽了一下口水,试图滋润早已干涩的喉咙,“我知道这不好,你们真的很照顾我和……她,我也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最后还要麻烦你们……太厚脸皮了……”
长发女连忙说道:“你说。”
“你们出副本后,如果顺手的话,看到抢劫积分的人,能不能帮我打他们一顿。”男新人艰难地开口,湿润的眼角还带着化不开的恨意。
长发女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大汉截断了她的话:“好!”
男新人一呆,随即露出了这许久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长发女不赞同地看了一眼大汉,但是大汉目不斜视任由她打量。
小个子把头进一步埋进碗里。
连他这样的人都知道,一旦出了副本,谁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男新人又会怎么样,如果他被游戏抹杀的话,他们每一个人都不会记得他最后的这个请求。
他时常庆幸,副本失败并不绝对意味着丧失生命;但也有偶尔,很偶尔的时候,会觉得遗忘这个惩罚比死亡还要残忍。
眼镜男见众人已经达成一致,他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林仿时,这位不知道是不是大佬的人还在舀炖菜吃,眼见他也不会再发表意见,他总结道:“那大家看要不要再吃点东西,不吃的话我们就去庭院。”
洋房中的灯光是娃娃屋的装饰,只有庭院里不定的光束才可能吸引到箱庭外的巨人。
小个子匆忙丢下手中的勺子,除了林仿时,再无一人对这糊糊炖菜捧场。
眼镜男内心也有想早点结束副本,他和林仿时说了一声,便带着众人一起前往庭院中。
直到听到洋房大门开合的声音,林仿时才舍得把目光从炖菜上分出来:“开始了。”
程墨从餐厅角落走出来,他的肢体语言彻底放松下来,单手正松开束缚脖子的领结,他活动着脖子,顺便摘下手套收起,将西装袖子挽到小臂上。
林仿时舔着勺子上残余的酱汁,愣愣看着程墨:“……你活动身体干什么?”
程墨言简意赅:“热身。”
林仿时将勺子丢进餐盘,器皿撞击发出令人不安的闷响声,就好像他心脏漏跳的那一下:“……你有什么必要热身?”
程墨吝啬地给他一个余光,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倏然勾起一边嘴角,和他一贯以来的笑容全然不一,稍微带了点坏心眼——如果是平时,林仿时会很乐意看到这个笑容。
如果是平时。
“想到了要做的好事。”以掀翻副本闻名的红心王后的队员、S级玩家帽匠如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