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高空上,一座巨大的浮空岛屿正沿着既定轨迹慢慢地兜圈子,可以遥遥望见岛上绿荫环绕、鲜花盛开,缎带般的彩虹时隐时现,瀑布飞流而下,湍急的水流没入云朵,充满了荒诞的幻想风格。
正应和了游戏的名字:童话游戏。
但这一切都不及中央区居中那座建筑醒目。建筑庄严肃穆,外墙洁白如初雪堆砌,鎏金浮雕栩栩如生,星子般的光点笼罩建筑,若隐若现;巨大的穹顶晶莹剔透,没有重力般悬浮在空中,阳光穿透天顶,投下神圣的光晕。
正是所有副本的入口:中央区图书馆。
除了积分归零被强制传送外,进入副本都必须通过中央区图书馆。
图书馆前只有一条通向正门的道路,途中绕经一座陈旧黯淡的雕像,和整座图书馆的风格格格不入,只依稀看出是一位身披披风、头戴王冠的锡制人像,人物面孔早已被风吹日晒所锈蚀,看不清楚。
绕过雕像,帽匠不紧不慢地沿着道路前进。周围行人匆匆,角落里的人交头接耳,即使帽匠裹得像个抢银行的,也没人分个眼神关注。
一切如常,没有丝毫变化。
突然,路前方有人闷头朝帽匠撞来。
碰瓷?
帽匠略侧身,小幅度避开了来人;反倒是迎面跑来的青年,没留神踉跄了一下,马上就要摔在帽匠面前。
帽匠只迟疑了不到半秒便伸手,在青年将要狠狠摔倒的前一刻,抓住他的胳膊缓冲,随即将他轻放在地面。
对方趴在地上,却还在朝前爬去,口中惊恐地喊叫:“不要,放开我!”
帽匠瞬间了然,放缓口气安抚道:“别怕。”
他略微施力按住那人的肩膀,嘴上不停:“看清楚,这里不是副本。”
不知是来自肩膀上的力道,还是帽匠平静冷彻的声音,青年有了些反应。他环顾四周,眼前并非恐怖的场景,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他又摸了摸全身,不再少胳膊少腿,所有的痛苦仅仅是大脑残留的幻觉。
出副本之后,所有的伤都能复原,哪怕残余一口气,也能瞬间生龙活虎。
青年长舒一口气,朝着帽匠连连道谢:“谢谢!抱歉……我刚才是不是撞到你了?”
帽匠摇摇头,对上青年的视线。那人正疑惑地上下打量,随即意识到什么,眼中大放光芒,叫得比刚才还声嘶力竭:“难道……您是帽……”
怎么裹成这样还能被认出来?
帽匠大惊失色,当机立断一把捂住青年的嘴,青年在他手下呜呜挣扎,不像害怕,倒像兴奋的。
帽匠一字一句地下命令:“闭嘴,我松开手,懂?”
青年点头。
帽匠退开半步,缓缓移开了手,好在那人并没再度喊出来,但他的态度也没吓退青年,他的视线一直在帽匠的头顶和兜帽深处游移:“真的是您!”
帽匠对于被认出不怎么有兴致,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青年见到偶像,激动地一把握上来:“太好了!就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进了那倒霉催的本,这是我应得的!”
“帽……先生,”帽匠一瞪,青年含糊了那个称号,“我是您后援会编号1010号粉丝!”
语毕,他还在身上翻找,试图将随身携带的粉丝凭证展示给正主看。
什么玩意!
帽匠硬生生咽回一句粗口。
后援会是怎么回事?粉丝是怎么回事?1000多的编号又是怎么回事?
这三连问会显得自己像个弱智,所以他明智地选择闭嘴。说到底,人的快乐还是要少问为什么,不然搞得大家都不快乐。
耳根微烫,帽匠脸上还竭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谢谢。”
青年倒吸一口气,像马上要抽过去了,他高高举起腕带:“能拍个照吗?再签个名?我待会能发个状态吗?”
也没大人家多少的帽匠深深感受到了代际的隔阂,略显忧郁,第一反应还是制止了青年狂热的举动,只单手将还跪坐在地的青年提起来。
眼见青年还要说些什么,为防止自己又被陌生的文化吓一大跳,帽匠举起右手摇了摇腕带,虚拟屏上明晃晃地亮着他的倒计时。
“您要去闯副本了?”青年又一阵抽气,摸着后脑勺致歉,“耽误您了,抱歉,祝您闯关顺利。”
帽匠无声地点头谢过,拉了拉口罩,在背后炽热目光的注视下走进了图书馆。
·
图书馆入口处刷腕带,验证通过,帽匠径直进入。
每日进出副本的玩家数不胜数,但游戏设置了空间隔离,除了预先组队的玩家,所有人进入的都是一座空无一人的图书馆。
馆内寂然无声。
鞋跟叩击地面的规律声音在空荡荡的厅中回荡,帽匠目不斜视朝着图书馆C区借书台走去。
他早已不会像初见那样被震撼:通道两侧皆是整整齐齐摆满书的书架,据说这里的每一本书都是一个副本。书架绵延无穷地延伸到远方、直通入天际,从外观来看,根本无法想象建筑内部会有这么大的空间——即使再怎么抬头,也只能望见书海尽头的一片黑暗。
走到借书台前,帽匠又在机器上刷了一下腕带,倒计时结束,副本信息则同步到工作人员那里。
借书台后方冒出几个光点。仔细看来,朦胧的光圈中是一个个长着透明薄翅的小精灵,他们不过手掌大小,确如童话造物般面容精致,看上去仿佛人畜无害。
确认了帽匠腕带上的信息,精灵们就蹁跹地飞走,片刻后,几个光点提着一本轻薄的书,摇摇晃晃地朝这边飞来。
“很没效率吧?”帽匠的脚边传来一个抱怨声。
他低头一看,一只系着领带的大黄狗正趴在地面,脚下还垫着一张报纸,见帽匠望来,大黄狗便迫不及待地寻求他的认可:“要我说,还是该让我们当图书管理员,我们毕竟是人类的好朋友,对吗?”
大黄狗显然也是游戏的工作人员,但工作人员神出鬼没、又经常轮替,即使图书馆的常客帽匠也从未见过这只自来熟的狗子——他也从未见过这么会抱怨同事的工作人员。
帽匠并不想卷入童话游戏的职场斗争,敷衍道:“但我也不想拿着一本沾满狗口水的书。”
大黄狗用它迟钝的大脑思考了一下,赞同地点点头:“也是。但我比他们还多干了十年,甚至没有接到过投诉……”
离书到达借书台还有一段距离,帽匠探身伸手,赶在那本摇摇欲坠的书掉下来之前接了过来。
光点散开,欢快地绕着他的手转了几圈,似在表达感谢。
下方的大黄狗嗤之以鼻:“他们都不会讲话,他们只是好看!”
帽匠轻哼:“你们的老板不就喜欢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
说罢,他就不再理会大黄狗的抱怨。
手上的书是久违的轻薄,封皮上的“洋房”二字泛着古旧的铜色光泽。帽匠翻开书页,书便幻化成一扇复古的雕花铁艺大门,门上还缠绕着布满棘刺的枝蔓,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盛放枝头,仿佛红宝石点缀在漆黑的铁材上。
就像是一栋华丽的洋房该有的铁门般。
帽匠上前推开铁门,门后是一片空白的世界,那片空白就是通往副本世界的通道,等到他完全走入门内,铁门就自动关闭,接着又变回那本薄薄的《洋房》,啪地一声掉落地面。
图书馆复归安静。
小精灵们身上的光黯淡下来,它们悄悄躲到了不知何处。借书台上的古董台灯打了个哈欠,灯光闪烁,等到它再也忍不住地闭上眼时,整片C区就变黑了。
大黄狗不受光线影响地上前,嗅了嗅书,口中颇为赞同地说道:“故弄玄虚,确实。”
它将书叼在嘴中跳起,熟练地用嘴将那本书推回到借书台桌面。然后又趴回地面,狗脑袋架在前肢上,摇晃着蓬松的尾巴,一边在黑暗中浏览着垫在底下的报纸,一边漫不经心地等候着下一个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