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依然是成濑屋备受宠爱的大小姐。而他也依然是石川管家那个耳朵不灵光、沉默寡言的儿子。
他们的相熟,确实始于她出水痘的那段时光。
她因为隔离而无聊,他被派去陪伴照看。之后她成天想着法子逗他,想让他多说说话。她最喜欢捧着他的脸,嘴唇一开一合,一遍又一遍地教他:
“叫我小椿,亲近的人都这样叫我。”
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因为窘迫而发烫的脸颊,那时的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因为期待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红润的嘴唇,口拙又自卑,心跳如擂鼓,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像往后无数次那样,将这个名字连同她教他时的神情和温度,深深地刻在心里。然后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笨拙而执着地练习着。
小椿。
她还是什么事都跟他说。
开心的,不开心的,练琴的枯燥,对新和服的喜爱,对某个严厉师傅的小小抱怨,甚至是一些天马行空的、属于孩童的奇妙幻想。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后来两人逐渐长大了,身体抽条,心思也变得微妙。有很长一段时间京都总是下雨,那雨下得很奇怪,不像寻常的梅雨或秋雨,而是像天空被谁用无形的巨锤凿开了一个大洞,雨水无休无止地倾倒下来。
除了每日必须去抢修一些被风雨摧残的花草,他大部分时间都歇在仆役的屋里,见到她的机会变少了。
他就一遍遍地呆在窄小昏暗的房间里,要么用晒干的柳条和藤蔓编些精巧的小花篮,要么缝制填充了荞麦壳的枕头。他的手很巧,做出来的东西细致又结实。他做这些是要偷偷拿出去卖的,成濑屋付的工钱其实足够,甚至还能有些结余。
但他想买的东西,很昂贵。
是那种……足以配得上她的昂贵。
椿的生日快到了。
就在他埋头对着油灯,仔细打磨一个用边角料雕成的木簪时,房门忽然被猛地拉开。
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连伞都没打。
雨水顺着她乌黑的长发和苍白的脸颊不断流淌下来,单薄的夏衣紧紧贴在身上。她的表情是凄凄的。
他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拉进屋里,按着她坐在自己唯一干净的褥垫上。
手忙脚乱地扯过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干净羽织,披在她冰凉颤抖的肩膀上,又找来干布小心地帮她擦拭湿透的长发。
在整个过程中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低着头,一只手却紧紧地揪着他的一片衣角。
擦得半干,她忽然抬起了头。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久好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成濑万太郎在家族聚会中宣布了她的婚事。将她许给了一位家世相当、素有往来的世家公子。
那位公子据说品貌俱佳,是良配。
再后来的一次庙会,那位定了亲的公子差人送来请柬,邀她同游。
得知消息后她的表情仍是恹恹的,提不起丝毫兴致。她开始闹脾气,不肯梳妆,不肯换衣服,把身边的女佣们急得团团转。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大小姐不如意了,闹别扭了,叫石川茂过来,问题总会迎刃而解。
在很久很久之前,她的母亲还曾看着闹别扭躲到他身后的小椿,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地笑着说:“那怎么办呢?以后小椿嫁人了还要闹脾气,干脆茂也陪着你过去夫家算了。”
那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明显到让旁人都能轻易察觉出那种强烈的、不容他人介入的排他性。
那天,他被女佣们请了过去。
房间里她背对着门,身上还穿着家常的素色小袖,头发也未梳理,别着脸,不愿换上身侧那套准备赴约的和服。女佣们看到他如蒙大赦,悄声退了出去,拉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依旧背对着他,不说话。
他走到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你也希望我能嫁给他吗?我都没有见过他。”
那一次轮回,她的未婚夫还不是从小就定下的一条家兄弟。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脚和沾着泥土的鞋子,依旧没有说话。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而窒息。
她大概也没寄希望于他能回答,毕竟他向来嘴拙,连笑声都吝于露出。
她只是继续说着,“比起他……如果要我和你在一起的话,我是愿意的。”
“我挺喜欢你的。”
“轰”的一声。
他听到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然后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脸颊和脖子烧得滚烫。
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头埋到地上,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他依旧没有回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庙会那晚,她终究还是在前呼后拥下去赴约了。
只是脸色依旧不算好看。
然而她前脚刚离开成濑屋不久,后脚就有人匆匆来报,那位世家公子临时派人传信,说是突然有紧急事务,约会取消,改日再聚。
后来隐约听说,似乎是那位公子在另一处烟花之地流连忘返,醉得忘了时辰。
因为她走前发了脾气,明确说了“谁都不许跟着”,所以是孤身一人离开的。
这会儿人不见了,成濑屋立刻慌了神,拨了不少人出去寻找。
而他赶在了所有人之前,先找到了她。
就在那座小小的石桥上,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桥下倒映着斑斓灯火的河水。
他走上前,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她惊呼着撞进他怀里。
熟悉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甚至顺从地环住了他的腰。
人群摩肩接踵,灯笼的光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到处都是戴着各式面具、欢声笑语的人们,他们的身形,很容易隐藏在这片喧嚣的海洋里。
他拿出两只成对的狐狸面具,将其中一只轻轻地戴在了她的脸上。
然后俯身,为她系好脑后的细绳。
隔着面具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那双在面具眼孔后仿佛落入了星子的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现在……”
“我们可以相爱了。”
后来事情并没有立刻败露,但他们都知道这平衡维持不了多久。
于是在一个雨停的傍晚,她拉着他。
“去私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