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面具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深地望着她。
对方俯下身,凑近她。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和面具边缘,一双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伸到她脑后,为她系好了面具的细绳。
系好之后,对方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现在……我们可以相爱了。”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在听到的瞬间,梦里的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又酸又胀,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后,梦境便缓缓消散了。
椿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粗糙窗纸照射进来的阳光。
已经是晌午了。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光线,辨认出自己身处另一个陌生的旅店房间,比昨晚那间稍微大一点点。
椿微微侧过头。
茂就躺在她旁边的地铺上,和她盖着同一条薄被,似乎也还在睡着。他的睡颜很平静,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
椿看着他的侧脸,动了一下想坐起身。
在她手指微动的瞬间,茂的眼睛便倏地睁开了。
“醒了?”他低声问。
“嗯。”椿应了一声,干脆也不急着起来了,反而就着侧躺的姿势往他那边挪了挪,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身体也贴近了些。
茂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这样亲密的举动,在他们之间其实并不常做。
她想起刚才做的梦,忍不住又轻轻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茂,”她仰起脸,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我做了个梦……不对,是做了两个梦。”
“第一个梦呢,是我们好像在逃跑,但最后好像逃不掉了,天变得好黑好假,然后……我们就拉着手一起走到海里去了。死的时候,还是抱在一起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个梦就开心多了,是在庙会上,我们都戴着狐狸面具,谁也不认识我们。然后你……嗯梦里那个人应该是你吧?反正声音很像。你对我说,‘现在我们可以相爱了。’”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羞赧,将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闷声笑道:
“好奇怪呀,对不对?可能是因为最近天天都跟你在一起,连做梦的主角都是你。”
她笑着,等着茂会像往常一样简单地“嗯”一声。
但是,没有。
他没有说话。
揽着她肩膀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些。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份沉默持续得有些久。
久到椿觉得有些不对劲,重新抬起头看向他。
茂依旧垂着眼眸,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一些。
他就这样沉默着。
阳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中漏进来,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飞舞。
过了好半晌,才抬起了眼眸。
他的目光与椿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如果我说这些都真正发生过呢?”
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他们曾一起赴死?什么时候他们曾在面具的掩护下,偷偷的交换过一个吻?
茂却沉默了,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重新垂落,最后他摇了摇头,“开玩笑的。”
椿怔了一下。
她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你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告诉我吧茂。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的记忆……有些问题,有好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拨也拨不开。告诉我好不好?不管是什么我想知道。”
茂被她捧着脸,被迫迎视着她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晌午的日光透过破旧窗纸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块明亮得刺眼的光斑。光线已经比椿刚醒来时偏移了一些,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
反常的天气,明明已是夏末初秋,却总是忽而暴雨倾盆,忽而艳阳高悬,热得人心慌。
这种反复无常难免会让人产生一种……仿佛一切都已走到尽头的错觉。
茂的记忆里,有很大一段漫长的时间都是这样连绵不绝的雨季。
但是,他遇见她的那天,天气是放晴的。
是夏至日,一年之中白昼最长,阳光最为慷慨的日子。
他们两个,很早就认识了。
不是年龄意义上的“早”。
是早在她来到这个五年后的现在之前,早在她遭受那场改变一切的地震之前,早在她因为弹错三味线的音调被顽劣的一条澄拉着手之前。
早在那更久之前,一条澄还是个懵懂孩童、在围墙后上她拍球玩耍之前。
是的。
她第一次通关的线路并不是什么东京华族的一条熏。
是他。
石川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