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这样吗?”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要这么对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混合着痛楚与疯狂的偏执:
“小椿,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现在我们……才是这世界上唯一亲近的人了。”
唯一亲近的人?
椿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转过了身。
“我怎么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我可以出去的话,如果我是自由的,”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尽讥诮的弧度,“多么亲密的关系,之后也可以建立。”
“是你逼着我,让我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依靠。是你亲手斩断了我与外界所有的联系,把杏子、阿冬……所有人都送走。然后你现在来告诉我,我们是唯一亲近的人?”
她看着朔骤然收缩的瞳孔,心中升起一股尖锐的快意。
继续说了下去,“你现在看着我生气的样子,是什么样的感觉?是觉得恼怒吗?因为我这个所有物竟然敢反抗?还是觉得伤心?因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我却不知感恩?”
她摇了摇头。
“还是觉得……可笑?”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包裹在寝衣下的身体,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精致点心。
“毕竟我什么实权都没有,手无缚鸡之力,被困在这个院子里连走路都走不利索。我能做什么呢?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用张牙舞爪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绝食,消沉,发脾气……用这些可笑又无力的举动,来逼你同意我的要求。”
“我开心了,我难过了,我生气了……在你的眼里,可能都不值一提吧?是可以轻易忽略的东西吧?你站在这里,看着我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石川茂如此挣扎,如此不识好歹,是不是就像在欣赏一场蹩脚又执拗的戏剧?你在欣赏,在旁观我的情绪,就像看笼中鸟扑腾翅膀觉得有趣,或者……觉得烦?”
话不投机。
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椿说完后,只觉得胸膛里那股燃烧的怒火非但没有宣泄出去,反而像是被堵在了狭窄的通道里,烧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次,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声音。她猛地抬起手,指向通往雨夜庭院的障子门。
“你出去。”
朔没有动。
他只是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看着她。
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
他的沉默和凝视让椿胸口的淤堵感更加强烈,几乎要呕吐出来。
“出去,滚出去。”她提高声音,抄起手边最近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硬壳封皮的西洋小说译本,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狠狠砸了过去。
书本砸在了朔的肩膀上,然后滑落在地,书页散开。朔被砸,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目光死死地锁着椿。
椿像是疯了一样,抓住身边一切可以触及的东西。
另一个软枕、矮几上喝水的陶瓷茶杯、一本线装的歌集、甚至是一把小巧的桐木折扇。
她不管不顾地一件接一件朝着他掷去。
“滚啊,你滚啊。”
软枕砸在他胸前,茶杯擦过他的额角,冷茶泼了他半身,歌集和折扇散落一地。
东西乱乱地丢了一路,从矮几旁一直到门口。
终于在椿抓起那个沉甸甸的火钳,作势要扔的时候,朔站起了身。
他没有去抹脸上和身上的水渍,大步朝着门口走去,跨过门槛,走入廊下浓重的夜色和哗哗的雨声中。
纸门依旧敞开着,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地上散乱的书页哗啦作响。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个人,以及满地的狼藉。
她颓然地松开了握着火箸的手,金属落在榻榻米上。胸口那股淤积的东西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一阵阵地反胃,眼眶也灼热发胀。
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酸涩发痛的眼睛,试图将那股泪意逼回去。
然后,当她放下手,重新睁开被揉得有些模糊的双眼时。
门口,雨夜的微光勾勒出一个瘦削的少年身影。
松崎朔,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看起来比上次夜访时更加狼狈。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颈侧,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襦袢和深蓝色作务衣,肩头的位置湿透了一大片,颜色深渍渍的,紧贴着清瘦的肩胛骨,他的裤脚也溅满了泥点。
他正弯着腰,一件一件地捡拾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先从廊下捡起那本硬壳的西洋小说,仔细地合拢,抚平卷起的书页边缘。
然后走进来捡起软枕,拍打掉上面沾到的灰尘和一点点水渍。拾起倾倒的茶杯,放回矮几上。将那本线装歌集和桐木折扇收拢,将散落的书页一一捡起,尝试着按照页码大致归位……
椿的眼睛应该是红了,她看着少年朔沉默收拾的背影,看着他湿透的肩头。
她想,在松崎朔的这个时间段……
她撞破父亲与雅子老师私情的夜晚,时间应该差不多就是现在。
记得撞破之后,年幼的自己崩溃地跑开了。
沉默片刻,她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