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崎朔将能捡起的东西都大致归拢,放回了矮几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艰难的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淤塞在喉咙深处,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他慢慢地朝着椿的方向走了过来,然后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接着他缓缓地屈下膝盖,就这样在满地尚未完全收拾干净的狼藉中,朝着她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双手放在膝上,头颅低垂。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停顿了很久,“他……我怎么能这样对你?”
那就是所有的冲突,从她与成年朔的激烈对峙,到她失控地砸东西赶人,再到最后朔狼狈离去……他都看见,也听见了。
椿看着他跪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她问:“那你呢?现在这个时间的话……今晚你已经看到了小椿了吧?”
指的是撞破私情后,那个愤怒伤心的自己。
松崎朔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原本就低垂的头颅,埋得更低。然后将上半身向前俯下,额头抵在了榻榻米上,双手掌心向上,平摊在头侧。
那是“土下座”,最高的谢罪礼节,表示极致的忏悔、乞求,或臣服。
而当他俯下身时,椿清晰地看到,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衣料上正缓缓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血。
新鲜的、正从伤口渗出的血。
椿的呼吸一窒。
是的……那个混乱的夜晚,她撞见父亲和雅子在昏暗的和室里举止亲密,脑子“嗡”地一声炸开,转身就跑。
朔当时就在廊下似乎想拦住她,急切地喊着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无尽的愤怒。她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将他猛地推向旁边的廊柱装饰角……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少年压抑的痛哼。
她没有回头,只是哭着跑远了。
原来……是那个时候。
原来那道伤,是这样留下的。
她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清晨,成年后的朔背对着她换衣服,晨光熹微中背上那道斜斜的、颜色深褐的旧疤痕。
原来……是她造成的。
“背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伏在地上的少年摇了摇头,额头依旧抵着榻榻米。
“别,我……想留下它。”
所以,之后确确实实是留下了。
没有好好处理,或者故意让它留下疤痕。所以那道褐色的旧疤才会在这么多年后的那个清晨,清晰地呈现在成年朔的背上。
原来是这样。
灯火摇曳,将两人一跪一坐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扭曲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朔重新恢复跪坐的姿势。
他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背后的伤痛,还是因为淋了雨冷。
“小椿,你……是不是恨我?”
恨吗?
这个问题,椿何尝没有问过自己无数次?
恨他吗?
恨这个十四岁时眼神清澈的少年吗?
不。
哪怕看到他就想起她父亲的背叛,哪怕因为他母亲而导致家庭失和,她也从未真正恨过十四岁的松崎朔。
他和他母亲,某种意义上也是受害者。
恨那个后来变得日益阴郁沉默的少年成濑朔吗?或许有过怨,但也谈不上刻骨的“恨”。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开始扭曲,但尚未走到彻底决裂和囚禁的地步。
但是,恨现在这个二十多岁、甚至以观赏她挣扎为乐的成濑朔吗?
恨。
是的,恨。
那么现在成年朔恨着她吗?
看他这样近乎残忍地对待她,将她逼到绝境……爱和恨有时候同根同源,纠缠不清。
或许连朔自己也早已分不清,那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里,到底掺杂了多少因爱而不得、因关系禁忌、因权力膨胀而转化成的恨意与毁灭欲。
他看着她徒劳挣扎,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深陷其中,被那扭曲的情感所困,爱恨交织,面目全非?
椿垂下了眼睛,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似乎让少年朔更加绝望,他又说了一遍。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他的视线回到椿的脸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怎么舍得……这么对你?”
十四岁的朔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长大后的自己会变成那样一副面孔。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椿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
她不大想,也没有力气,再去谈论这个问题。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朔抿紧了嘴唇,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他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睫毛的末梢还凝结着一点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