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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chapter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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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秋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见她坐下不动了便立刻转身回房,不一会儿拿来一件厚实的深灰色羽织,仔细地盖在她的腿上。

接着又端来一个黑漆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刚刚蒸好的豆沙糯米点心,还有一壶用保温棉套罩着的热茶。她跪坐在一旁,先倒出一小杯热茶,自己用手背试了试杯壁温度,确认不烫嘴了才双手捧着轻轻放到椿的手边。

太精细了。

精细到让椿感到一种自己是废人的感觉。

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被雨水洗刷得一片迷蒙的庭院里。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老榉树,寄生藤,湿漉漉的青石板。她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那棵老榉树粗壮横伸的一根枝桠下。

那里,新悬挂着一个秋千。

坐板是打磨光滑的柚木,宽大舒适,边缘雕刻着简单的蔓草纹。两根粗实的麻绳从高高的枝桠垂下,在坐板两侧牢牢固定,麻绳上还每隔一段距离就缠绕着防滑的布条,显然是新近才弄上去的。

是谁弄的?朔吗?弄给谁?给她?

她收回目光,伸手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柏饼,咬了一口。软糯的糯米皮包裹着细腻清甜的红豆沙,槲树叶的清香混合其中,是很地道的味道。她一连吃了几块,又端起微温的茶水喝了几口。

嘴里嚼着食物,脑子却没有停歇。

距离她记忆已经过去了至少五六年。

成濑椿这个身份在外界看来活着吗?

如果她还“活着”,作为成濑家的大小姐长时间失踪必然不正常,朔无法如此安稳地将她藏匿于此。

一个“已死”之人,自然不会再有任何社会关系、权利或声音。

想到这里,她口中香甜的柏饼也变得苦涩起来。她强迫自己又喝了几口茶,压下喉头的哽塞。

视线微转,落在不远处同样跪坐在廊下的小秋身上。

小秋没有闲着,她拿出一个小小的藤编笸箩,里面放着各色毛线和几根竹针。此刻她正低着头,双手灵巧地上下翻飞,在编织着什么。

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小秋的手指虽然粗壮,却灵活,针法熟练。她织的似乎是一件很小的衣物,看形状和大小……像是一只小孩子的手套?用的是柔软的浅蓝色羊毛线,已经织好了拇指的部分,正在收口。

她在给小孩子织东西。

小秋看起来年近三十,可能早已成家,有自己的孩子。她在这里寸步不离地照顾自己,这份工作显然占据了她的全部时间。朔能给她的工钱,想必颇为丰厚,才能让她如此尽心尽力,甚至可能因此无法经常回家照料自己的孩子。

一个为了生计、为了家庭而不得不服从的哑女。

那么……她认得字吗?

椿放下茶杯,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转向小秋。

“小秋。”

小秋闻声停下手中的编织,抬起头。

“你会认字吗?”

小秋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地摇了摇头。

在这个时代,尤其对于出身贫寒、又是女性的她来说,不识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椿点了点头,然后她笑了笑,“那你想学吗?”

小秋织东西的动作彻底停下了,她有些愕然地看着椿,似乎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提议。

小秋没说话,手指摩挲着竹针和柔软的毛线,视线低垂,落在自己膝上那件未完成的小手套上。

廊下只有雨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小秋缓缓地抬起了眼。她看了看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方向,最后视线落回自己手中的毛线上。

她极慢地点了点头。

椿的心中松了一口气。

小秋搀扶着椿,一步步挪到房间内侧靠墙摆放的一个巨大的书籍橱柜前。

橱柜是传统的日式款式,但尺寸颇大,分上下数层,每一层都紧密地排列着书籍。

橱柜内部,书籍的摆放并非随意堆放,而是分门别类,一摞摞、一筐筐仔细地收束着,显得井井有条。

最上层是一些装帧精美的汉诗集、和歌集,以及歌舞伎相关的剧本和理论书籍,那是她自幼学习接触的范畴。中间几层则出现了大量小说、随笔、甚至一些西洋文学的翻译本,还有许多她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作者的作品。

那些完全陌生的书名和作者,它们的数量远远超过了上层那些她留有记忆的旧书,粗略估算,甚至可能达到两三倍之多。

这些书的书脊装帧风格更为多样,有些还夹着色彩鲜艳的书签,显然都是在她“失去记忆”的这五六年里阅的。

一个人在跛脚的漫长岁月里,除了阅读,还能做什么来打发那无边无际的时间呢?

仅仅是想象那场景,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挨。

椿定了定神,开始教小秋识字。

她让半跪着的小秋从书筐里找出几本给孩童启蒙用的绘本,小秋听得懂人话,日常交流毫无障碍,这意味着她具备基本的语言理解和词汇量。

现在需要的,是将这些她早已掌握的“音”与“义”,与对应的文字联系起来。

椿先拿起一本画着动物和植物的绘本,指着上面一只蹲坐的猫的插图。

“猫。”她说,然后指着图旁标注的平假名。

小秋认真地盯着那个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在默念。

她点了点头。

椿又翻到下一页,指着一条鱼。

如此反复,从最常见的名词开始。小秋学得很专注,那双眼睛在注视文字时流露认真。她似乎竭力想将那个陌生的形状,与她早已熟悉的世界里的某样东西牢牢绑定在一起。

教了十几个简单的单词后,椿觉得可以尝试让动手写写了。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支深褐色的钢笔,拧开笔帽,露出银亮的笔尖。

又铺开一张崭新的习字用纸。

“来,试着写写看。”她把笔递给小秋。

小秋接过笔,动作有些笨拙。她显然从未使用过这种西洋传来的书写工具,更习惯于毛笔或干脆是手指。她握着笔杆的姿势很僵硬,手指蜷缩,不知该如何用力。

椿见状,便挪近了些,轻轻握住小秋拿笔的手背,调整她手指的位置。

“这样握……对,拇指和食指捏住这里,中指垫在下面,手腕放松。”

之后小秋一遍又一遍在纸上重复书写着那个简单的假名,从最初的歪斜,到逐渐规整,虽然谈不上好看,但已能清晰辨认。

椿在一旁看着,脚踝处的钝痛依然存在,在阴雨天气里更加顽固。

连绵的雨让四肢都有些发冷,即使腿上盖着厚实的羽织,背后靠着柔软的靠枕,那股寒意似乎也从榻榻米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

等小秋将今天学的十几个假名都勉强会认会写后,时间已近傍晚。

窗外的天光更加昏暗,雨势似乎小了些,但檐滴依旧清晰。

小秋将笔仔细地套好笔帽,放回原处,又小心地收好写满字的纸张。她向椿行了一礼,示意自己该去准备晚饭了。

椿点点头,目送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个人,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巨大的书柜,好奇心驱使着她。

她挪到书柜边,随手从一筐陌生的书籍中抽出一本。那是一本装帧素雅的随笔集,作者她不认识。翻开扉页,里面空白处用熟悉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今日雨,读至这句,忽忆起母亲旧院梅花。]

字迹的颜色是普通的蓝黑墨水。

椿的心轻轻一颤,继续翻看发现几乎每本书的空白处,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评语。

这是椿写的,这是她写的,尽管她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椿一本接一本地翻看着,不知不觉身边已经堆起了高高的一摞书。这些带有“另一个自己”印记的文字让她读得津津有味,甚至暂时忘记了时间。

直到她拿起一本异常厚重的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烫着金色的书名,是一本英文原版书,配有日文注解。书页侧边,夹着好几枚不同颜色的丝质书签。

椿随手翻开夹着最后一枚书签的那一页,那是一页接近尾声的章节,空白处比正文还要多。

然后,她的目光猛地僵住了。

在那片空白的中央,用鲜艳刺目的红色钢笔墨水,赫然写着一行字:

「成濑椿,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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