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两桌客人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有人打翻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流淌开来。侍者手中的托盘也哐当落地。
“怎么回事!”有人颤抖着喊道。
大正时期的日本,尤其关西地区,这样的情况并不算极其罕见。
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惊得身体一晃,下意识地扶住了沙发扶手。
朔下意识地倾身,手臂横过,虚虚地挡在了椿的身前。
震动并未立刻停止,反而在短暂的间歇后,又传来一阵更猛烈的摇晃。
头顶的水晶吊灯疯狂摆动,光影乱晃,墙上的航海地图和相框“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快出去,到空旷地方去。”有人嘶喊着往门口冲。
然而,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巨响,从休息室靠近内侧墙壁的方向传来。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和砖石垮塌的声音,那面挂着巨幅轮船照片的墙壁,从中间部位骤然开裂,然后整个向内坍塌下来。
尘土混合着木屑和石膏粉末,如同爆炸般弥漫开来,瞬间遮蔽了视线,呛人的灰尘味充斥口鼻。
一切发生得太快,椿只看到眼前黑影压顶,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人们更尖利的惊叫。
她大脑一片空白,朔用尽全身力气,将身旁的她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拉,同时侧身试图用自己的背脊去阻挡那扑面而来的伤害。
轰然巨响,尘土弥漫。
在最后的意识碎片里,椿只感觉到她落入一个同样颤抖的怀抱。
朔的双臂如同铁箍,死死地环抱着她,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嵌入他自己的胸膛。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沉重窒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剧烈的眩晕和耳鸣才稍稍退去。
椿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尘土刺激得她想要咳嗽,却因为胸口被紧紧压住而只发出闷闷的呛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线条清晰却紧绷的下颌,上面沾着灰白的粉尘。
然后,剧痛从右脚脚踝处窜起,沿着小腿疯狂蔓延至全身。
她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地方涌出,迅速浸透了袜袋,晕染了裙摆。
她试图动一下,哪怕只是轻微地蜷缩脚趾,立刻换来一阵让她晕厥的抽痛。
“呃……”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在她出声的同时,头顶传来朔急促而颤抖的呼吸,还有他语无伦次的声音:“姐……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你说话啊,小椿……小椿。”
他从最初的“姐姐”,再到最后那声被他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小椿”。
椿想要回应,但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寒意让她牙齿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艰难地转动眼球,试图看清他们所处的环境。
他们似乎被困在了一个由倒塌的墙壁构成的三角夹缝里,头顶斜斜地压着一块布满裂缝的墙板,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断裂的木骨架和扭曲的金属管线。
光线极其微弱,只有从缝隙边缘透进来的几缕天光,勉强勾勒出近在咫尺的轮廓。
朔的状况显然也不乐观,他是承受了墙壁直接冲击和挤压的一方,椿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但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
两人的身体以一种近乎交叠的姿态紧贴在一起,她能听到他胸腔里急促而紊乱的心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在记忆里他们从未如此靠近过,近到能清晰感知彼此每一次痛苦的战栗。
朔似乎还嫌不够。
他在一片昏暗中摸索着,找到了椿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然后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嵌入她的指缝,最终十指紧紧相扣。
他的手冰冷,和椿因失血而全身发冷的温度并无二致,丝毫不能用来取暖。
椿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回握,也没有力气挣脱。
剧痛和失血让她意识都有些涣散,她只是被动地感受着那只紧紧扣住她的手。
粗糙,掌心布满厚茧,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纹理深刻得像老树的皮。这双手和他那张后来在成濑屋养得逐渐白净清秀的脸,形成了对比。
就像她因为常年练习三味线,指尖和虎口磨出了薄茧。而朔的手是从小做各种粗活杂役,在泥水、灰尘和粗糙工具中磨砺出来的,怎么精心养护也无法恢复细腻。
世界似乎安静了许多。
远处的哭喊和骚动变得模糊,在这片死寂而昏暗的夹缝里,脚踝处的剧痛变得愈发清晰、愈发难以忍受。
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向内侵蚀。
椿甚至有些绝望地想,如果能干脆痛晕过去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
朔紧紧地贴着她,呼吸急促地喷在她的颈侧。
他似乎在确认她还在呼吸。
椿艰难地再次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那是朔的脖颈,在昏暗稀薄的光线下那一段脖颈的皮肤显得异常苍白,像一截折断的月亮。
椿盯着那截苍白的脖颈,忽然张嘴狠狠地咬了上去。
没有预兆,没有理由,蛮不讲理般地用尽了此刻身体里残存的力气。
她脚踝有多痛,就咬得有多深。
牙齿陷入皮肉的瞬间,她感觉到朔的身体猛地一僵。
但他没有动弹。
直到椿因为力竭而松开了口,齿间还残留着血腥的铁锈味。
她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渗着血珠的牙印。
直到这一刻椿才后知后觉,她咬他,他反而一动不动,甚至……
“你是不是个蠢货?”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黑暗中,朔似乎低低地吸了一口气,脖颈上的肌肉在她脸颊旁微微滑动。
“再咬重些……也没关系,干脆咬到颈动脉好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似乎又带上了哭腔,湿漉漉的,黏腻的。
椿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脸颊上,不知道是他的眼泪,还是从她自己伤口流出的血,已经蔓延沾染到了他那边。
然而椿的眼前已经黑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持久。
朔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模糊,像是夏天恼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变成了令人烦躁却又无力驱赶的底噪。
她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了。
只隐约感觉到,他还在她耳边不停地说话,絮絮叨叨,颠三倒四。
“别丢下我,求你了姐姐……小椿。你要是……我也不要活了,我爱你,我真的从很久以前就梦里全是你……”
“我思想龌龊,我罔顾人伦,你骂我吧,打我,杀了我都好……别这样……”
那些压抑着见不得光的爱意、欲望、在这生死一线不顾一切地倾泻而出。
而椿的意识正滑向黑暗的深渊,朔那些泣血般的剖白,最终在她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意识边缘。
然后,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